科尔布鲁克的汉字墓碑
——寻访长眠于此的留美幼童谭耀勋
徐惠萍 (珠海留学文化馆荣誉馆长)
11月的一个清晨,我们从哈特福德出发,一路向西北驶去。树林在身旁缓缓掠过,空气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静谧。同行的是留美幼童吴应科后裔王泽养与文化学者柯伟。三个人、三段不同的人生,却因为一个共同的少年而踏上这段旅途。
我们要去探访的人,名叫谭耀勋——一个长眠在科尔布鲁克的留美幼童。他跟我一样,是珠海人。我如今居住的华发社区,与他当年的南屏小村,只隔着一条马路。
留美幼童谭耀勋耶鲁大学照片 受访者供图
留美幼童里的“广东天团”
1872年,清廷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选派十几岁的中国少年远赴美国留学,稚嫩的肩头,承载着古老民族走向世界的重负。这就是载入史册的中国首次官派留洋计划。促成这一计划的,是中国第一个耶鲁大学毕业生容闳。他相信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是中国日趋文明富强的路径和方向。
然而,容闳历经十六年奔走促成的这项宏大计划,一开始就遭遇严重的招生难题。他来自广东香山(今珠海),于是果断回到这片土地招生。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首批30名幼童中,广东学子占了25位,用今天的话说,这简直是一支妥妥的“广东天团”。其中谭耀勋和张康仁、容尚谦3人,就来自容闳出生的南屏村。
而在全部四批共120名幼童中,广东更是占了84名,写下广东在近代中国教育史上的独特一页。
谭耀勋(左)和两名留美幼童张祥和(右)及邝景扬(坐)在哈特福特合影,二人后来分别成为驻西班牙及秘鲁外交官、中华工程师学会会长 受访者供图
按照容闳与康州教育部门主管的设计,幼童在美国采取寄宿家庭制度:三三两两入住美国家庭,以尽快熟悉语言与社会。第一批30名幼童,吸引了122个美国家庭申请报名。
谭耀勋与另一名幼童刘家照,被安排到26岁的马萨诸塞州姑娘玛莎·伯特家中。玛莎受过良好教育,当过老师,是一位漂亮且颇有教养的年轻女性。与两个中国少年相处温暖融洽。两年之后,玛莎嫁给了当时在耶鲁任教、后来成为耶鲁学院首任院长的亨利·怀特教授,搬往纽黑文,谭耀勋和刘家照转到康涅狄格州的科尔布鲁克,在卡林顿夫人家中,开始他们在威利斯顿学院(高中)的求学岁月。
卡林顿家族日记里那个“礼貌、安静的中国男孩”
作为一名英年早逝的留美幼童,谭耀勋的故事在史料中非常稀少。在早期的留美幼童研究著作中,他不过是寥寥数笔。真正把他的故事带入公众视野的,是中央电视台2003年推出的纪录片《幼童》。当镜头慢慢推进到一块刻着“大清广东香山县官学生谭耀勋之墓”的墓碑时,一个忧伤的故事才首次在国人面前出现。
时光过去二十年,《幼童》总编导胡劲草至今提起那段“偶遇式的采访”仍情绪难平。她说:“无法用语言描述看到墓碑的瞬间,那一瞬的震动至今还在。”她一再对我说:“你一定要去看看。”
行程开始前,我们查阅了大量原始档案。王泽养在群里转发了一封来自科尔布鲁克历史协会已故管理员鲍格的长信——那是鲍格生前写给胡劲草的信。他把卡林顿夫人与家族日记中所有有关谭耀勋的记录,全都一条不漏地整理出来。
卡林顿夫人是十九世纪末科尔布鲁克最典型的新英格兰女性。丈夫早逝,她带着两个女儿经营着农场,春耕秋收、家务琐事、孩子成长——全部细细写入日记。这两个比谭耀勋大十几岁的女儿成为他的“美国姐姐”。
细心的鲍格翻阅所有日记后,最终将整理好的内容写成一封长信寄给胡劲草,他还在日记本上,把涉及谭耀勋的段落逐条用铅笔轻轻标出,再贴上便笺,生怕后人找不到。
对胡劲草而言,在科尔布鲁克意外发现的这两本日记仿佛冥冥中的礼物,也让我们今天得以从历史的缝隙中窥见当年,让谭耀勋从“史册上的一个名字”,变成一个真实存在、会思念、会努力、会感恩的少年。
科尔布鲁克历史文化中心已故管理员鲍格和他标记过的卡琳顿夫人日记。图源中央电视台纪录片《幼童》总编导胡劲草
卡林顿夫人日记里的中国少年
从鲍格的信与卡林顿夫人的日记里,我们看到谭耀勋这样的片段:
他努力适应寒冷天气;认真学习英语;偶尔思乡,却从不抱怨;对寄宿家庭心怀感激;在田里帮着干重活,也参加收割干草;常往返于科尔布鲁克、温斯特德、哈特福德、纽黑文;卡林顿夫人多次亲自送他去车站。和姐姐去露营郊游·····
日记中还有这样特别温暖的记录:
3月22日:莎拉(注:卡林顿夫人的长女)很早就出门去接谭,一直等到下午最后一班火车,但是他没有来,她非常失望。她替他收拾了床铺,并做了烤鸡等他。
4月18日:准备谭明天的生日——下午两个女儿做了生日蛋糕。晚上进行“熬糖”庆祝活动,为谭庆生。Chang(疑为谭耀勋同村幼童张康仁) 下午来了。
4月19日:谭的生日宴会——来客十五人。丰盛的餐桌,菜单如下:——焗牡蛎、鸡肉沙拉、冰淇淋、饼干,两种蛋糕:橙子和香蕉。
12月7日:我一边读书,一边把谭的睡衣做完了。
11月25日:与我三位可爱的孩子、小外孙女、谭以及姑妈共进感恩节晚餐。我多么怀念那个总能让我们聚会充满欢笑的明亮面孔。
12月30日:谭和 Woo Chon 晚上十点以后到了,给他们煮了排骨做夜宵。
一个漂洋过海的少年,在一个新英格兰小镇,被珍视为这个家的另一个孩子。
威力斯顿学院期间的谭耀勋及其参与学校活动的节目单 受访者供图
一个少年风暴中的抉择
1880年8月1日,日记中出现了紧张的一行:“给 B 医生及夫人写信(注:原文为Dr. B & Mrs.),谭遇到大麻烦了。”
正如卡林顿夫人早先隐隐担心的那样——谭耀勋被关在幼童肄业局正在遭受严厉训诘。事实上,自幼童接受西式教育以来,他们与肄业局守旧官员之间的思想冲突早已暗流涌动;而随着最后一任监督吴子登上任,这股冲突愈演愈烈。他见到学生不肯下跪便勃然大怒,甚至动手责打。吴子登屡次以“西化过甚”“数典忘祖”为名攻击容闳放纵学生,并向驻美公使陈兰彬建议撤回全部幼童。留美幼童唐国安曾经形容,在他的整肃下,幼童出洋肄业局“几至人间地狱”。
就在这样的风声鹤唳中,已是耶鲁大一学生的谭耀勋与幼童容揆因“信教”之名被召回局里关押。尽管随后被释放,但两人都被革去学生资格,勒令遣送回国。
8 月 4 日(日记):谭来道别,他要回中国了。
事实上,同批被遣返的还有包括他同乡黄有章及弟弟谭耀芳在内的三名幼童。然而抵达春田火车站时,谭耀勋与容揆突然逃走,成为幼童中第1次也是唯一一次“抗旨不归”的反叛行为。次年,所有幼童被强制召回中国,容闳十六年心血的留美幼童计划就此夭折。
8 月 24 日(日记):我们上床后,谭回来了,他剪掉了辫子。
科尔布鲁克的家成为谭耀勋的避难港。这条记录直接澄清一个多年误传的事实:谭耀勋剪掉辫子是在逃脱押送之后,而非之前。
逃脱的两名幼童在社会募捐的资助下继续学业。“抗旨不归”罪名之下,作为清廷官员的容闳无法公开相助,只能委托好友推特尔牧师秘密帮助,要求其承诺“终身报效中国”。美国文学家马克·吐温后来也加入资助。容揆信守了这个承诺,一直服务于中国领使馆。
至今尚未找到容闳直接资助谭耀勋的明确信件,但卡林顿夫人日记中有一条日记值得揣度。
8月6日(日记):谭一早去了埃文 。
埃文是容闳夫人家所在的小镇,他是否在那里与容闳见面已无从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位与容闳关系密切的美国友人——推特尔牧师与卫三畏成为谭耀勋重要的支助者。当时还在美国读书的幼童们曾经悄悄地为勇敢反抗的他凑了一些零花钱。
1883年他从耶鲁大学顺利毕业。
1883届耶鲁大学毕业生。红圈处为谭耀勋 受访者供图
按常理,这本应是他人生展开的新起点:事业、家庭、未来,一切都在眼前。
然而命运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1883年秋,他突患肺结核。在那个年代,这几乎等同死亡判决。他回到科尔布鲁克家中,他的“美国姐姐”精心照料却无法挽回生命。11月,他在家中离世,年仅23岁。
葬礼那天,小镇居民悉数前来送别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中国少年。他的“美国姐姐”将他安葬在家族墓地——真正把他当作家人的地方。
谭耀勋的美国姐姐和他们永远停留在27岁的弟弟:爱德华·卡林顿,纽约第143步兵团中尉,1865年美国南北战争阵亡将士。图源中央电视台纪录片《幼童》总编导胡劲草
隔着百年岁月的告别
科尔布鲁克位于康涅狄格州西北角,带着“州界尽头”般的寂静与孤独。
我们抵达小镇中心时,仿佛走进了静止的时光:白色尖顶教堂隐在云影里,道路静得能听见松针落下。1812年建立的杂货店至今依然是小镇唯一的商店,谭耀勋当年就在这里购买面包和学习用品。1816年开设的家庭旅店如今是小镇博物馆,谭耀勋用过的农具和记载有他生活的卡林顿夫人日记都保留在里面,老邮局原封未动。
静悄悄的科尔布鲁克镇中心。右边是200多年历史的杂货店,从保留下的老照片当中能感受到过去的烟火气。寻访者为珠海留学文化馆荣誉馆长徐惠萍
看不到一个人。直到邮差来送邮件,那是我们在小镇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人。他告诉我们墓碑的位置。
墓园在小镇中心,上百座墓碑散落在起伏的草坪上。沿着记忆中的照片,我们很快找到了那块熟悉的墓碑。当那几个清晰的汉字扑面而来,心口像被重重触了一下——
跨越近150 年的距离,那一刻历史仿佛触手可及。谭耀勋不再是档案中的名字,不再是照片里的身影,而是一个真实的中国少年,静静地躺在这里。
留美幼童吴应科后裔王泽养(左),文化学者柯伟在谭耀勋墓碑前仔细辨认墓志铭 受访者供图
碑正中间15个大字:“大清广东香山县官学生谭耀勋之墓“,左下角小字: “光绪十年九月吉日立”,右下角小字:“生於咸丰十年三月初一日酉时,卒於光绪九年十月十五日亥时”。
墓碑的另一面刻着英文墓志铭:
“In memory of Yew Fun Tan.Born at Hong Kong China Mar.22, 1860.Died at Colebrook Connecticut Nov.13,1883·····”
“谨此纪念谭耀勋,1860年3月22日生于香港,1883年11月13日卒于康涅狄格州科尔布鲁克。作为中国留美幼童的一员,他于1872年7月来到美国,并于1883年毕业于耶鲁大学。”
谭耀勋的墓碑比旁侧的碑大出一倍,光洁明亮。柯伟和王泽养反复研究,判断那是一块汉白玉墓碑。当地并不产汉白玉,那么碑石来自何处?中文由谁刻写?碑上“吉日”由谁拟定?我们不得而知。不过对留美幼童颇有研究的学者沈荣国认为,这块墓碑极有可能出自他父亲之手。虽然在社会的层面,他抗旨不归是大逆不道。但对于父亲,那永远是他亲爱的儿子。一位见过世面的香山商人完全有能力为亡子择一块价值不菲的汉白玉碑石,以尽最后的悲痛与体面。
卡林顿家族墓地,谭耀勋的墓碑特别醒目,他躺在了一群爱他的人当中。 徐惠萍制图
当我们一一辨认出紧挨在他周围的墓碑,突然明白鲍格的一句话“他躺在一群爱他的人中”。左侧两块较小的墓碑,是他生命最后阶段陪伴身旁的两位姐姐;面前是卡林顿夫夫妇的两块墓碑。紧挨着夫人墓碑插着一面美国国旗的墓碑,属于一个在南北战争中阵亡、他从未谋面的“哥哥”爱德华·卡林顿,他们都毕业于耶鲁大学。或许正因如此,这个家庭对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少年投入了格外深厚的情感,仿佛是归来的儿子。
那天清晨匆忙出发,没有买花。我把两个橘子轻轻放在墓碑前。不知他是否喜欢橘子,但一个漂洋过海的少年,一定会想念家乡。橘子的金黄在灰白墓碑前格外明亮,就像一束温柔的光,从珠海穿越大洋落在这里。
我举起手机,想拍一段视频:“耀勋,我是从你家乡来的……”
话未出口,喉咙却突然哽住。离开时,我回望了一眼——那算是最后的告别吧。冬日光影里,谭耀勋的墓碑安静地站立着,在那样静寂的草地上,在秋日的落叶与风声之间
“耀勋,我们会把你的故事带回家乡。”我在心里说。
一个被遗忘的“留美幼童家族”
我曾去珠海南屏寻访谭耀勋的旧迹,却无从寻觅(有人说谭家在几里之外的前山村)。但事实上,谭家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留美幼童家族”。四兄妹与留美幼童计划有着不一般的牵连:
——长子谭耀勋与最小的弟弟谭耀芳分别是第一批和第四批留美幼童,可惜两位英年早逝的男丁,带走了这个家最后的血脉传承。
——三女儿谭肇云嫁给曾任中国驻菲律宾总领事的留美幼童钟文耀。
——四女儿谭菊珍嫁给家喻户晓的留美幼童詹天佑。
这一切,要归功于父亲谭伯邨。像许多生活在香山的父老乡亲一样,他早年在香港与洋人打交道。容闳1871年到香港招生,他不仅给长子报名,还以“愿意许配女儿”为鼓励,说服好友詹兴洪送子詹天佑前往。
两位少年结伴西行,两家人的“娃娃亲”,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
在那个达官贵人时兴三妻四妾的年代,詹天佑终身未纳妾。
只因妻子的名字里有一个“菊”字,他就在房前屋后种满菊花。他们育有八个孩子,恩爱一生。
1908年,詹天佑送子赴美留学前全家合影,右三为詹天佑,右二为詹天佑夫人谭菊珍 受访者供图
另一桩姻缘有些悲情:据钟文耀后裔郑毅介绍,钟文耀是一个对家庭和婚姻非常专注的人,当然更不会纳妾,谭家三女儿与钟文耀结婚仅8年溘然病逝,只留下一儿一女。12年之后。钟文耀才开始第二段婚姻。
一个普通的香山家庭,以自己的方式与中国最早的现代化梦想悄然相连。
百年后回望,他们的命运串联起留美幼童的故事,也串联起一个家族的荣光与伤痛。他们的故事,更让早期的中美文化交流,多了一份来自民间的温度。
本文来源:羊城晚报2025年11月27日
唐家湾文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