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牌和一本学术书的余音
——读《麻将:一种中国游戏与现代美国文化的形成》
任晶晶
华盛顿特区的冬夜里,餐厅“幸运危险”(Lucky Danger)二楼的麻将室经常灯火通明:一边是小盘川菜和鸡尾酒,一边是四张牌桌,几圈新手在学“吃、碰、杠”。教课的人不是网红,而是店主马添(Tim Ma)的父亲——一位在美国打了一辈子工的华人老人。马添说,希望用这种方式,把“对华人社区极为重要”的东西,教给不懂麻将的美国客人。不远处,北弗吉尼亚的麻将俱乐部,把麻将戏称为“新匹克球”:退休老人照打,但千禧一代、年轻妈妈也坐到桌边。有媒体写,麻将成了当地最流行的社交游戏之一。这股看似轻松、甚至有点时髦的风潮背后,有一本分量不轻的书在打底——俄勒冈大学历史学者安娜丽丝·海因茨(Annelise Heinz)的《麻将:一种中国游戏与现代美国文化的形成》(Mahjong: A Chinese Game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American Culture)这本书把麻将当成放大镜,照出美国一百多年里关于种族、性别、移民和消费文化的细小纹路,也让今天在华府“摸牌”的年轻人,和1920年代的上流社交圈、1950年代的犹太家庭、华埠里的移民家庭,连到同一条线索上。
从“东方奇玩”到美国消费社会
《麻将》这本书的开头,并没有从“国粹”讲起,而是从跨太平洋贸易讲起。海因茨指出,现代意义上的麻将,大约在19世纪中后期出现在长江三角洲一带,先在上海、北京等城市流行,后来才通过商人和水手的路径,进入美国视野。
真正的转折点在1920年代。美国石油商巴布科克(Joseph P. Babcock)在中国迷上麻将,开始大量进口牌具,替游戏取了一个标准化的英文本名“Mah-Jongg”,并用一整套广告语言告诉美国消费者:这是“古老皇室游戏”“来自神秘东方的娱乐新品”。
海因茨梳理了当年的报纸广告、说明书和时尚杂志,抓住几个关键特征:麻将被包装成一种兼具“异国情调”和“现代气息”的消费品。上流社会名人、好莱坞明星示范如何在游艇、乡村别墅、酒店大厅打麻将;商家推出成套的牌桌、牌风、和服式睡袍,把“麻将之夜”变成一场整套的生活方式表演。
这一点,对理解美国文化尤其重要。麻将在这里不是静止的“东方符号”,而是被卷进了美国二十世纪初的几个大转向:消费社会的兴起、中产阶级休闲时间的扩大、女性走出家庭、种族刻板印象的再生产。白人女性穿着“东方长袍”打麻将,既在模仿想象中的“东方风情”,也在借“异国情调”试探当时新的性别边界。书里写得很清楚:这一轮麻将热潮,与其说是美国社会“理解”中国,不如说是借一个中国游戏,为自己进入“现代生活”找了一件新外衣。
大潮退去之后,麻将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不同群体里沉淀出不一样的玩法。书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块,是关于美国犹太女性。1937年,一群在纽约的犹太女性成立了“全国麻将联盟”(National Mah Jongg League),试图统一规则、简化计分,让麻将更适合家用聚会。联盟编写固定牌型表,每年更新;也通过会费、慈善活动,把牌桌与社区组织连在一起。
战后几十年里,麻将在美国犹太中产家庭中,变成一种很有代表性的“周几之夜”:年轻母亲白天带孩子、做家务,晚上换上日常便装,到彼此家里打上几圈。海因茨通过口述史还原这种场景:牌桌上有零食、有八卦、有关于学校、房贷和前途的焦虑,也有“我们终于进了中产,却还是被视为外来者”的复杂情绪。
麻将在这里不再是“东方奇玩”,而是一个同时承载性别和族裔记忆的空间。一方面,它把1930年代以来被排斥、被歧视的犹太社区连在一起;另一方面,它也是女性在高度家庭化、郊区化的生活里,争取一点自我时间和自我身份的方式。
不少美国媒体在评论这本书时,都注意到这一点:一款源自中国的牌类游戏,竟在二十世纪中期成为美国犹太女性文化的一块重要拼图,这本身就颠覆了很多关于“民族文化”的直线想象。
与犹太女性的故事平行,书中另一条主线是华裔美国人。在美国排华法案仍在生效、就业和居住都高度受限的年代,华人移民的公共空间多被压缩在餐馆、洗衣店、小旅馆。这些地方之外,家里的麻将桌往往成了少数能真正放松、说方言、交换消息、安排工作、撮合婚事的地方。
海因茨引用很多华裔受访者的回忆:外面的世界用英语,用的是店里、工厂里学来的那套话;到了牌桌边,改用粤语、台山话、温州话、闽南话。老人讲老家,讲战乱、讲移民;年轻人半懂不懂,靠摸牌的节奏慢慢把这些碎片记下来。
麻将对这一代人来说,既是休闲,也是“家谱”。很多后来活跃于美国公共空间的华裔——包括学者、律师、医生——回忆童年,都会提到看大人打麻将的场景。对他们而言,这个游戏象征着一种跨太平洋的联系:一边是已被切断的祖国,一边是既陌生又必须适应的美国社会。麻将把两边的时间和空间缝在一起。
《麻将》讲的是怎样的美国
海因茨在书里不断提醒读者,麻将的美国史,从来不是一条温情脉脉的“文化交流史”,而是充满权力不平衡的纠缠。她在给《时代周刊》的访谈里,说麻将“既可以是桥,也可以是墙”。
1920年代的麻将热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在那段时间里,排华立法、移民配额、三K党和种族主义浪潮一起高涨;美国社会对现实中的华人态度冷酷甚至敌意,但对“古老中国”的想象却充满兴趣。麻将被广告商描述成“早已失传的宫廷秘戏”“古老皇族的博戏”,刻意与当下贫困、被排斥的华人社区切割开来。
这一点延续到今天。2021年,达拉斯一家名为“The Mahjong Line”的公司,试图用“霓虹、极简”的方式“刷新”美国麻将,把牌面上的汉字和传统图案全部移除,改用鸡尾酒杯、小狗等卡通图形,并在宣传中暗示原版麻将“不够现代”。这引发亚裔社区强烈批评,被视为典型的“文化挪用”和“文化抹除”事件。
这场风波,也从侧面印证了海因茨的论点:麻将在美国是一个被不断“重新包装”的对象。主流市场有能力改写规则、改写故事;少数族裔则一边借这个游戏守住社区,一边又要不断为它“正名”。
回到文章开头的华府麻将热。疫情之后,很多美国人厌倦长时间线上开会与社交,开始寻找“既能社交,又不用盯着屏幕”的活动。匹克球、桌游、拼图大热,麻将也趁势“出圈”。在这一波复兴中,海因茨的书扮演了一个安静但重要的角色。媒体报道 幸运危险(Lucky Danger)、NOVA麻将(NOVA Mahjong) 之类的新潮牌局时,经常会提到这本书,或者引用海因茨“麻将揭示美国文化变迁”的说法。
年轻的亚裔美国人,尤其是千禧一代和Z世代,把麻将当成一种“重新认领文化”的方式:在祖辈那里,麻将有时被视为“怕孩子学坏”的赌具;到了新一代那里,则被理解为“家乡味道”和“跨代记忆”的载体。有的读者在访谈中说,是在纽约、休斯敦和波特兰的公开麻将课上,才真正学会游戏规则,而启发他们去学的,正是各类媒体对海因茨这本书的介绍。
对非亚裔玩家来说,这本书的意义也很直接:它提供了一份“使用说明书”,告诉人们如何在享受游戏的同时,不轻易落入老式的东方主义套路,更不要重复“The Mahjong Line”式的文化抹除。很多新开的麻将俱乐部和餐馆活动,会特意在宣传中强调“尊重游戏的中国起源”“邀请华裔老师参与教学”,这些做法背后,其实都在回应过去一百年麻将在美国的复杂史。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麻将:一种中国游戏与现代美国文化的形成》有几个特别值得注意之处。第一,它把“游戏”从边角拉回到历史叙事的中心。传统的政治史、经济史里,游戏往往被当成“不重要的娱乐”,更多研究都集中在战争、外交、立法和大企业。海因茨的写法正好相反:她通过追踪一个具体的游戏规则、一套牌具的流动,把美国社会在种族、性别和消费上的变化串起来。麻将的节奏、规则的修改和牌桌上的小习惯,成了观察社会的一扇窗。
第二,这本书让“亚裔美国人史”与“犹太美国人史”“女性史”叠加在同一时间轴上。麻将并不是某一个族群的专属,而是不同群体交错使用的媒介。从1920年代白人中产的兴奋,到1950年代犹太女性的厨房牌局,再到移民华人的深夜麻将馆,以及今天在华府餐厅里的教学局,这条历史线不断交叉。美国社会里不同少数群体的遭遇,也在这条线索上隐隐互相照应。
第三,这本书让人看到,美国文化中的“开放”和“排斥”总是并行。麻将能够被拥抱为“美国游戏”,一方面说明美国社会确有一定的包容能力:一个来自中国的游戏,可以在几十年里变成正统的“美式娱乐”;另一方面,这个过程又伴随着无数次对原有意义的简化、遮盖甚至扭曲。这种双面性,与今天围绕移民、种族、公民身份的争论,其实是一脉相通的。
在当前的美国公共讨论中,麻将的身影看似仍然属于边角:一会儿出现在“亚裔仇恨”之后的文化反思文章里,一会儿出现在豪华酒店、度假村的新项目宣传里,也会出现在华裔厨师、设计师的自我叙事里。
从海因茨这本书回望这些场景,可以得到几层启发:一是关于“谁有权讲述”。麻将在美国的故事里,有广告商、消费品企业、白人名流的声音,也有犹太家庭主妇的声音,还有被排斥的华人移民、后来的亚裔中产、乃至今天年轻亚裔社群的声音。书的写法提醒读者:讲述权力总在不断转换,每一次转换都会重写“什么是美国文化”的边界。
二是关于“文化挪用”的尺度。The Mahjong Line 的事件之所以引发强烈批评,不在于“不能改设计”,而在于它在说故事时几乎完全忽略了游戏的历史与情感负荷,只把麻将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粉刷的潮流符号。这与1920年代的东方主义广告,在逻辑上连成一线。海因茨的研究,为今天讨论文化挪用提供了一份历史参照——很多争议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旧问题的新变体。
三是关于“亚裔美国人”的位置。近几年,美国社会开始更系统地反思反亚裔暴力和结构性歧视,学界和媒体里出现了更多关于华裔、韩裔、越裔的研究和报道。麻将这个看似小众的题目,却在海因茨的书里,承载了关于“谁被看见、谁被抹去”的复杂故事。它提醒读者:在主流叙事之外,还有大量细节藏在牌桌、灶台、后院聚会里。
华府的年轻玩家,在幸运危险( Lucky Danger) 或社群中心学麻将时,桌边可能会有一本《麻将:一种中国游戏与现代美国文化的形成》,也可能只有一盘辣子鸡和几杯啤酒。但无论有没有读过这本书,他们都已经是这段历史的最新一章。
海因茨用这本书证明:一款游戏的轨迹,足以折射一个国家的现代史。麻将在美国走过的路,从“东方奇物”到郊区厨房,从排华时代的象征消费到跨族裔的社区纽带,浓缩了美国文化一百多年的矛盾和可能。
当华裔厨师在华府餐厅里教非华裔客人摸牌,当犹太奶奶在Zoom上教孙辈摆牌型,当亚裔社群在社交媒体上为被抹去的汉字发声,麻将这块小小的牌面上,印着的不只是竹子、万字和风牌,也印着美国社会关于多元、公平、记忆与遗忘的长久争论。这就是《麻将:一种中国游戏与现代美国文化的形成》真正的价值所在:它让人意识到,听见牌桌上的“碰”“杠”声,也是在听美国文化自己如何和过去、和他者、和自己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