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田阳羡
(新历史演义)
元祐末年,天色已渐渐变了。
那时东京城里,风还是旧风,雨还是旧雨,人却不是旧人了。昨日还一席对坐,今日便隔着一道帘子;昨日还把臂论文,明日便在朝堂上互相下手。要说这世上的情分,原也不是没有,只是一到权位跟前,便常常薄得像纸。风一吹,折了;火一燎,没了。偏有些人,心里还记着旧情,嘴上不说,夜里却会想起从前。苏轼便是这样一个人。
这一年,苏轼年纪已高,鬓边添霜,名满天下,身却如浮萍。他一生看过太多起落。少年时意气风发,以为文章可以动朝廷,学问可以安天下。到了后来才知道,文章固然能惊世,惊世也能招祸;才名固然能动人,动人也能刺人。人群里,捧你的人多,怕你的人也多;怕你的人若多了,祸便不远了。
这日午后,窗外微雨,几片蕉叶让风打得轻响。苏轼坐在案边,手里摊着一纸旧书信,墨色老了,意思却还活着。上写的是买田之事。说是阳羡有田,原已看中,心里也真有归老之意。只可惜“已买田阳羡,然亦未足伏腊”,田虽看着了,钱却不宽,终究还只是纸上安排,一腔心愿,未曾落地。
他看了半日,忽而笑了一笑。
旁边侍立的小儿见他笑,忙问:“老爷笑什么?”
苏轼把信笺轻轻合上,道:“笑这世上的人,拼命争来争去,争官,争名,争地,争一口气。到了末了,竟连一块安稳田也未必买得成。可见人算总不如天算。”
小儿年纪小,不懂这话,只陪着笑。
苏轼又道:“不过也好。若样样都由着人心,只怕人更不知足了。”
说罢,便起身走到檐下。那雨丝细细的,天也不黑,只是带着一点灰意。这样的天气,最容易叫人想旧事。
他便想起章惇来了。
若说章惇,此人也不是寻常人物。才气有,胆气有,手段更有。早些年间,二人并非仇人,反倒有过一段同游同论的日子。那时候,少年意气,山水当杯,胸中都是要做大事的话。谁也不曾想到,后来一个成了万世文章宗匠,一个成了朝堂权柄之臣;更没人想到,昔年说笑的人,后来竟真能把对方一步步送到海角天涯去。
这事若说起来,最叫人心凉的,还不单是章惇狠,而是这狠里头,偏夹着旧日相识。刀若从陌生人手里来,痛是痛,却不怪。刀若从旧友手里来,那一下便不止伤皮肉,还要伤心。
苏轼立在檐下,望了一会儿雨,心里却并不翻腾。若在年轻时候,未必不怨;到了这把年纪,倒有些看明白了。章惇何尝只是章惇一个人。章惇后头,是新党旧党几十年的角力,是朝堂上你进我退、你活我死的规矩,是一张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裹在里头。人若落在那网里,想做个有情有义的人,往往比做个狠人更难。
正想着,外头有人来报,说有客至。
来者是旧识之子,姓秦,带了几卷书和几样岭南土物来请安。见了苏轼,先恭恭敬敬行礼。苏轼叫他坐下,又命人斟茶。那后生偷眼看去,只见这位名动天下的东坡先生,衣袍虽旧,神气却宽,像是受过许多风霜,反把人磨出一种亮来。
说了几句闲话,那后生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先生,晚生有一事,常想不明。昔年章公与先生并非路人,何以到了后来,竟下手那样重?”
苏轼听了,并不立刻答,只端起茶来,轻轻吹了吹,道:“你看这茶,初入口时热,搁一会儿便凉。情分也一样。人若只在山水间交朋友,倒还容易;人若在权位里交朋友,就难了。”
那后生道:“难在哪里?”
苏轼笑道:“难在山水不争,权位要争。两个人若一同看月亮,月亮总在那里,不会少一半。两个人若一同争一个位子,那位子只有一个。你上去了,他便下来了。他上去了,你便站不住了。这样一来,人心怎么会不变?”
后生听了,点了点头,又道:“可先生这样的人,原也不大争那些。”
苏轼听到这里,倒笑得更开了一些,道:“不争,也未必就能避祸。你不争一时,人家怕你争将来;你不要权,人家怕你有名;你不要地,人家怕你有心。世事便有这一层可笑处。你明明无意,他偏说你有意。你明明退了,他偏怕你还在。”
说着,便又想起自己那封买田的书信来。
阳羡的田,原不是大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老人想找个地方终老,春种秋收,冬夏伏腊,活得像个寻常人。可就是这一点心愿,也并不容易。欠的是资财,缺的也是天时。纸上说得明白,“已买田阳羡,然亦未足伏腊”,看似说田,实则说命。一个天下知名的大文士,到头来,连一点买田养老的钱,也要反复筹度。想来真有几分酸。
那后生见他沉吟不语,便轻声道:“先生既有此念,何不早些安顿?”
苏轼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安顿?人若能由着自己安顿,世上便没有那么多漂泊人了。何况,田可以买,身未必能停;屋可盖,命未必肯住。今日说归阳羡,明日一纸贬书,又去千里之外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静。
外头雨渐渐大了些,檐前成线。苏轼忽然像想起什么,叫人取笔来。笔墨铺开,他却一时不写,只用手指在案上慢慢划着。那神情既不苦,也不怨,倒像在想一道久已想明白的题。
过了半晌,他才道:“世上的人大半都把‘有’字看得太重。以为有官便稳,有田便安,有财便足,有势便强。其实都靠不住。官会去,田会散,财会尽,势会倒。真正能跟着人走的,不过胸中一点见识,一点气骨。”
那后生听得入神,便问:“这便是先生在《前赤壁赋》里说的意思么?”
苏轼点头,道:“差不多。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若不是自己的,便一毫也不该拿。人若连这点都想通了,便知道争来争去,多半是空。那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不必争,也自来;不必抢,也可得。可若是官位、财货、田产、权柄,这些东西你便今日得了,明日未必还在。把心都系在上头,岂不叫它们牵着走?”
后生听了,忙道:“可常人总要过日子,总要吃饭穿衣。”
苏轼笑道:“这话不错。活人总得吃饭。买田也不是错。想有个栖身处,更不是错。错在把这些东西当成命根子。一旦得失一来,人便乱了。若能看它们是有也可,无也可,得也可,失也可,那才真活得自在。”
说到这里,他忽又想起惠州、儋州那些年。
惠州的荔枝,儋州的海风,都是苦地方。可苦地方也有苦地方的活路。他在儋州教书,和黎人往来,吃粗饭,睡陋屋,照样写字作文,照样看月听潮。旁人看着,以为这是绝地;他却在绝地里慢慢活出一点生气来。也正因这样,后人才更服他。不是因为他没受苦,正因为他真受了苦,还能不把苦写成怨,把难活成宽。
这时,风从窗外吹进来,纸角轻轻掀动。苏轼伸手压住,又笑着说道:“章子厚大约不会懂这层。”
后生听他直呼章惇旧字,愣了一下,不敢插话。
苏轼却像自言自语似的,道:“他是要做事的人,也是要做成事的人。既要做成,便不肯留手。他眼里先看的是局,再看的是人。旧情也有,只是比不过新法,比不过权势,比不过他要站稳的那一步。这样的人,世上不少。可这样的人,往往也最苦。因为他心里只有‘成’与‘败’,没有‘可惜’二字。没有‘可惜’,人就硬;太硬了,终究也要折。”
他说这话时,脸上并无得意,也无嘲意,只有一种看透后的平静。
那后生轻声道:“先生不恨么?”
苏轼想了一想,道:“年轻时未必不恨。老来再想,恨也无用。章子厚害的,不只是一个苏轼。他害的是自己心里那一点旧情,是朝堂上那一点人味,也是他自己后来退不得、转不得的命。人把别人逼到绝处,常以为自己赢了。其实未必。你看他后来,又得了什么呢?”
后生一时无言。
苏轼却把话又缓缓接上:“人活一世,若只论一时得失,章子厚赢过,苏子瞻输过。若把眼光放远些,输赢便不一样了。一个人若保住了自己的心,不因富贵改其志,不因贫贱失其节,这人便算没有白活。”
这话说得轻,落下去却很重。
屋里静了许久。雨也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点亮。那后生抬头看去,只见云脚处竟开了一线淡金色,像老天忽然把一角帘子掀了起来。
苏轼便起身道:“雨住了,出去走走。”
二人缓步到了院中。地上还湿着,墙角几株草让雨洗得青亮。苏轼负手而立,看了一会儿天,忽道:“人这一辈子,若总想着抓住什么,手便总不得空。手不空,便接不住清风,也捧不起明月。你看那许多争权夺利的人,个个手攥得紧紧的,到头来攥住了什么?不过是些一散便空的东西。反倒是肯放手的人,最后留下的更多。”
后生道:“先生留下的是文章。”
苏轼摇头道:“文章只是皮毛。文章背后,若没有一点真气,传不远。真正叫人记住的,不是写得巧,而是这个人遇了大难,还能不变。若文章好,人却窄,人便盖过文章;若文章好,人又阔,那文章便跟着人走远了。”
这几句话,说得那后生心里一动,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又说不全。只觉得从前读东坡诗文,爱的是才;今日见了其人,才知道世人后来为什么把他看得那样重。不是他一生没有输,不是他一生没有苦,正因他真输过、真苦过,末了还肯笑,还肯看月亮,还肯替百姓说话,还肯在无可奈何处留一点宽,才更显出这人难得。
天边云开得更大些了。苏轼慢慢往前走,脚下极稳。那后生跟在后头,忽又想起一事,便问:“先生,那阳羡的田,若终究买成了,先生可会真在那里安身么?”
苏轼停了停,回头笑道:“这话问得好。若买成了,自然想住。可若住不成,也无妨。田是好田,终究只是外物。人若把心安住了,何处不是阳羡?人若心里总不安,便真把田买下十顷八顷,也不过是在地上多画几道边界,仍旧睡不稳。”
后生听到这里,也不由笑了。
苏轼又道:“何况,田有田主,屋有屋主,山有山主,水有水主。惟有一件东西,旁人拿不去,朝廷贬不掉,朋友也害不坏。”
后生忙问:“是什么?”
苏轼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天边刚出的那点光,道:“是这个人心里看得开的那一处。”
说罢,便再不多言。
晚间,月色果然出来了。虽不甚圆,却清。侍儿们收拾灯盏,院中渐渐静了。苏轼独坐窗下,又把那封买田书信拿出来看。纸上不过几十字,写的也只是缺钱、买田、托人、未成。可就是这几十字里,竟藏着他晚年多少真意:不是要做富翁,不是要广置田园,不过想寻一个了处,想在风雨之后有个归程。可人生偏有一层意思,越是想落地,越是漂泊;越是想守住,越是留不住。田买不成,未必不是天意叫他再往高处看一眼。
他想到这里,便将信笺轻轻放下,提笔写了几字。写罢,也不细看,只把笔搁了。
窗外的月色落在桌上,像一层极淡的霜。屋里无声,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竹叶被风一碰,沙沙作响。
这一夜,苏轼睡得很稳。
而另一边,朝堂上的人还在争,党与党还在斗,章惇那样的人还在想着怎样清障、怎样定局、怎样叫新法走得更稳。只是他们大约不会知道,自己拼命要争的那些东西,日后固然也要写进史书,却多半只占几行;倒是那个总不肯把自己困死在得失里的老人,会在千百年后,仍叫人一念起来,心里就亮一下。
因为权势能压一时,不能压万世。田产能安一身,不能安千古。朋友反目,固然伤人;党争倾轧,也真能置人于死地。可这些都还不是最后的话。
最后的话,反倒落在一个最平常的道理上:
人若把不属于自己的,看得太重,心就小了;
人若把本来会散的,攥得太紧,命就苦了。
苏轼可贵,正在这里。他不是不要田,也不是不知冷暖,更不是生来就无悲苦。他也想买田终老,也为欠资发愁,也会念旧,也会伤心。只是这些事到了他心里,不会长成毒。它们只会慢慢化开,化成一句笑话,化成一篇文章,化成一次临风看月,化成一种比时代更宽的心胸。
所以阳羡的田到底未成,反倒成全了另一层意思。
田未成,名反成。
地未得,人反定。
一时失了安身处,却换来万世安人心。
这便是东坡过人处,也是后世一再念他的缘故。
若按世俗算盘来拨,章惇赢过,苏轼输过。可历史的账本,从来不只算一时。它还要看人到最后,留下的是怨,是狠,是局,是势,还是一口清气。章惇留下的是权柄旧影,转眼即散;苏轼留下的是风骨文章,越久越明。等到尘埃落定,海风吹平旧日恩怨,后人回头再看,才知道真正值钱的,不是那块终未买成的田,也不是那些朝堂上争到手又失了手的位置,而是一个人受尽波折后,仍肯说:
天地万物,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这话说来平常,做来却难。苏轼难就难在,他不只写出来,也活出来了。
故而后来的人看他,不只是看一个才子,也不只是看一个诗人、词人、书家、画家,更是看一个在大风大浪里,仍能把心放回天地之间的人。这样的人,未必能赢在一时;却常常赢在最后。因为他不靠权,也不靠地,更不靠别人脸色活着。他靠的是胸中那点阔大,那点不肯被得失牵着走的明白。
月色更深时,庭中一片清白,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那封买田未成的旧信,静静压在案上,不再说话。可它不说话,意思反倒更长。它像在告诉后人:有些人,一辈子奔走,也未必真有个家;可若心里宽了,天地便都可做家。也像在告诉后人:朋友可以翻脸,权位可以害人,党争可以夺命,田产也可以失手;可只要人心里那一点真东西还在,输的便未必真输,失的也未必真失。
正是:
半生风雨半生迁,
未得田园也自宽。
海上瘴云遮不住,
人间明月照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