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西湖边 (新历史小说)
潘子义
却说岭南惠州,地暖山低,四时草木不凋。城外西湖一带,昼则烟光浮翠,水色涵空;及至向晚,湿气微蒸,湖面便渐渐起了一层薄雾,自荷芰深处缓缓生出,依依贴着堤痕,贴着柳影,也贴着人心。那一年秋意已深,瘴雨连旬,州人常说道:此地宜花木,不宜北人。偏有一位自北而来的老学士,鬓边霜重,行履泥深,口角却仍带几分笑意,仿佛世间万般辛苦都已尝过,却终不肯向命数低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东坡。
东坡寓居白鹤峰下,屋宇不大,窗棂亦旧。每值天雨,檐前便有细水一线一线垂下,声若暗中有人轻拢慢捻,拨一张陈年旧琴。屋内书卷散叠,灶旁药炉微温,案上一盏青灯,被穿堂风吹得时明时暗。东坡独坐灯下,手中擎着一卷佛经,尚未翻得数页,便又轻轻掩住,起身临窗,默看庭前暮雨。
这时院中早已寂静。朝云却还未寝。她素来体弱,自随东坡南来岭外,时常咳喘,这几日又添了低热,只是怕他心上添忧,一味隐忍,不肯轻言。此时她倚门而立,身披半旧青衫,颜色虽清减,眼神却依旧澄澈。见东坡久立窗前,神色怔怔,便轻轻一笑,说道:“外头只管下,先生心里也只管下。若这雨再不歇,只怕连案上的纸墨都要染出愁来了。”
东坡闻言,回首看她,先是微笑,继而轻叹,说道:“天上落雨,原是天的事;心中落雨,却是人的事。只这两样,偏偏总分不清。”
朝云上前几步,替他轻理衣领,低声道:“先生这一生,替天下人想,替古人想,替文章想,到了如今,却偏不肯替自己细想一层。似先生这样的人,雨又怎会不来叩门?”
东坡听罢,半晌无言。过得片刻,忽而仰首一笑,道:“你这一句,倒又像旧年旧语了。”
朝云自然知道他所指为何,也不接言,只俯身将灯芯拨亮了些。灯光一盛,旧事便似湖心微风吹皱的水纹,一圈一圈,自幽深处慢慢漾了上来。
原来朝云入苏家时,年纪尚幼。那时东坡出守杭州,门下车马盈庭,宾从往来不绝,家中侍儿、歌姬亦多。朝云出自寒素,偏生得灵秀异常,眼明心细,学歌学舞,皆一点便透,不多时便得了主人怜爱。她平日言语不多,见人先含三分笑意,做事又稳帖安静,在一众侍女中,自有别样出众之处。只是她的出众,不在妖冶,不在卖巧,却在一个“知”字上。旁人只见东坡文章冠世,风流自命,与人酬唱谈笑,不减平昔;唯有她,常常瞧见他酒后独坐时,那笑意褪尽之后,眉间眼底一点无从说起的清冷。
后来乌台一案之后,东坡谪居黄州,家计零落,门庭冷落,从前杭州旧日的歌舞繁华,到此时都成了隔岸烟云。王闰之本性宽厚,替他整顿家务,也替朝云正了名分。自那以后,朝云便不复只是筵前侑酒之人,而是真真切切,与这一家共尝冷暖、共历艰辛之人。好时节里守着一个人,算不得甚么;坏时节里还肯守着,那才见得一分真心。
黄州山水固佳,却自有荒寒之气。东坡在外,常同人饮酒论文,出语诙谐,仿佛万事不萦于怀;及至归来,往往独坐无言,长久沉默。那时新旧党争方炽,他既不肯一味附和新法,又不肯旧党得势时随众摇旗,因此两边都不讨好。旁人只道他满腹珠玑,满腹经纶,惟朝云却偏偏从这满腹经纶之中,听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孤气。
一日,东坡自外归来,神色之间,明明与人争论方罢。他在庭中来回踱步,一面摇首,一面轻拍肚腹,问左右侍人道:“你们且说,这里面装的是甚么?”
众人听问,皆争着讨好。有的说是满腹文章,有的说是治国良策,有的说是经天纬地之才。东坡听了,不过含笑而已,并不接话。惟朝云立在一旁,抿唇看了他一会,忽而莞尔,说道:“若依奴看,先生这一肚皮里,装的无非是不合时宜罢了。”
满院之人闻言,先是一怔,不敢作声。谁知东坡听了,先是拍掌,随即纵声大笑,那眉间一缕郁色竟也随着笑意散尽,指着朝云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这一句传到后人耳中,常被当作风流佳话。其实朝云自己知道,这里头另有深意。东坡一生名太盛,文太高,旁人眼中所见,多半是他的机锋、他的旷达、他的本领;惟有她看见,这个人心里有一股极拧的劲头。那并非全然不晓世故,也非全然不会回旋,只是有些话到了唇边,他终究咽不下去;有些理到了眼前,他终究装不得糊涂。这既是他一生多难之由,也是他身上最硬的一副骨头。
后来朝云为他生下一子,取名苏遁。东坡老来得子,心中自是欢喜异常,特意作《洗儿戏作》一首,道是世人皆望儿孙聪慧,自己却宁愿小儿愚鲁些,免得如己一般,为聪明所误。世人读此,多作诙谐看;朝云闻之,却常常默然。她知道这话是戏语,也是苦语。才名太盛的人,往往未必得一生平安。那孩子满月时,屋里虽有喜气,朝云眉间那一点淡淡忧色,却始终不曾真正散去。
果然,福分薄如春纸。次年量移汝州,一家北上,水陆兼程,风露侵骨,大人尚觉难支,何况襁褓婴儿。苏遁中途夭折。东坡闻此噩耗,一时竟似失了魂魄,胸中那痛尚未来得及发作,先来的反是一阵沉沉的空。朝云抱着孩子,哭得双眼尽赤,数日不食不语。自此以后,她愈发礼佛诵经。那并不是要遁世离尘,不过是想替这无处可安的一颗心,寻一个暂时安顿之地罢了。
流年转眼,便到了惠州。
惠州终究不同黄州。黄州虽荒,尚有北地的高旷与清峻;惠州却在岭表深处,地气潮蒸,暑湿逼人,瘴疠亦多。此时的东坡,年岁更老,仕途更远。表面看去,他仍旧旷达依然,亲自种菜,酿酒,写字,作文,仿佛天涯到处皆可安身。可朝云最知道,那不过是他惯于把苦处嚼碎了,再轻轻吐作一句笑谈。她陪着他一路自北而南,看着他如何在冷灶边生火,在苦境中寻趣,也更知道,再大的才气,再豁达的性情,到底敌不过流年与病气。
惠州多雨,暮雨尤多。每到黄昏时分,湖边烟水微茫,檐前风细,朝云常轻唱旧词,替他解愁。东坡有《蝶恋花》一阕,其中一句云:“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旁人闻之,只道此老胸襟旷远。惟朝云每唱到这一句,常常喉头一涩,便再唱不下去。她不是不解词中宽慰之意,只是比旁人更明白:有些宽慰,是说给世人听的;有些苦楚,便是说给自己听,也未必当真能解。
有一回,她又唱到“天涯何处无芳草”,眼圈微微泛红,便转过脸去。东坡见了,笑着宽她:“枝上柳绵纵然吹尽,地下芳草总还自生。何苦只看着那一点飘零?”
朝云低首道:“先生口里,总是说得开。可柳绵既尽,到底是尽了。人若真在天涯,未必便处处都见芳草。”
东坡闻言,这一回却没有立时答话。他缓步出檐,看那细雨打在阶前青石之上,半晌方道:“你这一句,也未尝无理。只是人若连这一点念想都没了,往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朝云轻轻一笑,说道:“先生作词,是替世间人开路;朝云流泪,却只是替先生心疼。”
这一句本说得极轻,落在东坡耳里,却比檐外雨声还重。他回身看她,只见她跟随自己多年,少年时自有少年的鲜明娇俏,中年时又添了中年的稳静柔和,到如今病中清瘦,衣衫简素,眼角已生细纹,却仍有一分细润温柔的聪慧。她并非只解风月之人。她懂他的得意,也懂他的失路;懂他的文章惊世,也懂他的委屈难言。她像一面不甚耀目的镜子,不照人前的光华,却偏能照见人后的影子。
偏偏这样的人,命却薄。
那年冬前,惠州疫气渐重,城中染病者甚多。朝云亦为疾所侵。初时不过咳喘,后来渐渐发热,连起身都觉艰难。东坡遍请医药,终无大效。朝云病中反比平日更静,常常一手握着佛珠,一手掩在被中,低低诵经。东坡长坐床前,不肯离去,时或说几句闲话,想引她一笑;她也仍旧含笑,只是那笑意已薄得如水上浮光。
一日夜深,窗外又下起暮雨。雨声密密匝匝,敲在窗纸之上,细而不断。朝云这夜略觉精神些,抬手轻轻扯住东坡衣袖,低声道:“先生,不必这样守着。人生原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经上原说得分明。”
东坡忙道:“经是经,人是人。你若好了,这些话以后再说不迟。”
朝云望着他,眸光里有一点淡淡怜惜,倒像是她在宽慰他,并非他在守她:“先生这一生,旁的都看得透,偏偏看不透自己。古今道理,文章里都说尽了,轮到自家身上,还是放不下。”
东坡听了,只觉眼底一热,忙将脸偏向一旁。过了许久,方低声说道:“这一生里,旁人也劝过,旁人也赞过。只是到了末后,惟有你,既明白,还肯同走这一程。”
朝云轻轻合了合眼,唇边仿佛有一丝极淡的笑。过得片刻,才缓缓说道:“不合时宜,也没甚不好。若事事都合时宜了,怕也就不是先生了。”
这一句说罢,屋中忽而静了下来。灯焰微微一晃,似欲熄灭,却又勉强定住。东坡伸手握她的手,只觉轻得如同一截空枝。檐外雨声仍旧不断,屋里却像忽然空落下去一大块。
朝云去后,东坡许久不再听人唱《蝶恋花》。惠州西湖之旁,后人尚存其墓。东坡亲书一联,道是:“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这联语并不奇崛,也无险字警句,可越是平淡,越显沉深。前一句是知己,后一句是相思;前一句写知音难得,后一句写暮雨一来,旧梦旧人,顷刻满湖。
说到底,东坡与朝云这一段情分,原不止是儿女深情而已。世人常说苏东坡旷达,说他乐天,说他无论流落何处,总能自遣自宽。这些话自然不错。可若只看见这一面,便未免将人看得太薄了。人心毕竟不是铁石。所谓旷达,有时不过是强自支撑;所谓达观,有时不过是把苦酒慢慢咽下,再淡淡说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朝云之可贵,便在于此。她不是替东坡遮风挡雨的人,她也遮挡不住;她只是这漫长岁月里,唯一真正听得懂他笑语背后那一点苦音的人。
后人常说,王弗是东坡少年时的深情,王闰之是他中年时的相濡以沫,朝云则是他晚岁里的红颜知己。此言大略不差。少年夫妻,多半是两情炽盛;中年夫妻,多半是共理柴米;到了晚境,若还有一人,能识得你心中那一点不肯随俗的孤意,识得你口边不说的凉与热,那便不是寻常缘法所可比了。
惠州西湖的暮雨,至今岁岁如旧。雨落湖心,只见微纹一圈一圈散开;雨落墓前芳草,不过添几分湿润;若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总像隔了千年传来的一声旧叹。后世之人读东坡,多读他的文章,读他的诗词,读他的风骨与豪气。可若真要寻他心底最深处那一点柔软与沉痛,怕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一句:“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世间文章易传,功名易记。难得的是,有一个人,能在你得意时看见你的孤寂,在你失意时看见你的体面,在满城皆称你旷达时,偏偏知道你也曾疼过。朝云于东坡,便正是这样一个人。
故而,惠州暮雨,不独是雨,也是旧人未散的一缕声息。西湖边风来风去,草长草衰,墓石终会斑驳,墨痕亦会渐淡;惟那一句“不合时宜”,却终不曾随烟水消没。它原不是一句轻薄玩笑,说的是一个人的性情,也是一个人的命数。说到末了,东坡这一生,文章写得再大,学问做得再高,官途行得再险,最后真能留在人心上的,仍不过是四个字:不肯随俗。
而朝云之所以能知他、识他,也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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