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化到退化: AI时代的卡夫卡式荒诞
任晶晶
阿格涅丝卡·霍兰(Agnieszka Holland)执导的新片《卡夫卡》(Franz),用她所说的“万花筒式马赛克(kaleidoscopic mosaic)”打散了传统传记片的线性叙事。她并不急于给出一个可供膜拜的文学圣像,而是把卡夫卡的多重身份与复杂处境一一拆解:德语作家却生于以捷克语为肌理的布拉格,犹太人却受制于奥匈帝国官僚体制的冷峻齿轮,弱子与强父的终生拉扯,恋人与友人的反复纠缠,健康衰败与写作强迫的彼此刺激。影片将这些碎片并置而非缝合,让观众在裂缝里体会一种比“传记事实”更逼真的真实:卡夫卡的生命,与其说是一条事件线,不如说是一台持续运转的感受机,它记录“人如何在制度、家庭和欲望的多重挤压下逐步变形”。霍兰的选择并不偶然。她从来不是“事后诸葛”的训诫者,而是敏感于“历史如何在普通人的神经上划痕”的电影人,《欧罗巴欧罗巴》《黑暗弥漫》如此,《Franz》尤甚。正因为如此,这部影片并不只是追述卡夫卡的生平,而是在试图抓住他写作中那条被历史反复遮蔽的人性神经——那条关于疏离、权力压迫与身份焦虑的神经,它至今仍在全球青年群体中引发共鸣。
笔者大学时代通过阅读《变形记》开始认识卡夫卡——那只一夜之间变成甲壳类异物的格里高尔·萨姆沙,醒来发现语言无法解释肉身,亲情在恐惧中枯萎,工作伦理以一种滑稽而残酷的方式继续追讨“绩效”。直到今天,那段开头仍像一枚冷钉钉在现代人心里:你是谁不再由你决定,身份在一句“不可理喻的宣判”里被重写,爱与体面则在经济的凛冬中迅速溃败。霍兰在《卡夫卡》里用多封书信、病榻与办公室、恋爱与逃离的切换,复现了这套“卡夫卡式装置”的源代码:一方面是奥匈帝国工伤保险机构的文书劳动,条例与报告如何把人抽象为统计对象;另一方面是家庭内部“强父—弱子”的权力几何,父亲的嗓音在《致父亲的信》中化作一堵阴影墙;再一方面,是恋爱书信与迟疑订婚——费莉采、米莱娜、朵拉——它们从拯救的许诺转为彼此消耗的现实。所有这些,都不是“私生活的波折”,而是写作如何从生活里抽取能量的证据。卡夫卡的深刻恰恰在此:他并不把荒诞当作异国风情的奇观,而是把荒诞揭示为现代生活的日常结构。
如果我们把《审判》《城堡》《在流放地》《变形记》放在一张桌面上,会看到一种连续的力学:权力失去面孔、程序自我增殖、语言滑向空转、主体感在不断的“被确认—被否认”之间消薄。《审判》里的K某被告知“你被捕了”,却永远见不到真正的法官;《城堡》里的K某抵达村庄,努力接近那座高地上的机构,所有渠道都指向新的渠道;《在流放地》把冷酷无情的装置与神圣秩序绑定,执行者已经不需要明白理由,只需照章行事;《变形记》则把所有这些外部机制移入肉身:机构不必来抓你,因为你已经被变形成最需要被驱逐的存在。霍兰的影片在视觉上将这一切翻译为“看得见的压迫”:写字间白到刺眼的光、父亲沉默的凝视、墙壁的纹理、门后延长的走廊、要害处的阴影。她不是去象征卡夫卡,而是把观众带入卡夫卡眼睛的高度,让我们在每一次呼吸里嗅到命运的霉气。
卡夫卡的动物寓言一直被误读为“反人类的冷漠”,其实恰好相反:他让动物说话,是为了躲开人类话语已经被制度垄断的困境。《饥饿艺术家》让我们看见“被观看如何吞噬真实”,《一个学术院的报告》用“猿类成名记”拷问文明训练与屈辱驯化,《在法的门前》的守门人神话则揭示“法”的终极虚无:你等待一生,门一直为你开着,只是你永远进不去。动物并非为了“去人化”,而是为了“重做人”——在动物的镜面上,人第一次看清自己眼中的笼子。正因如此,卡夫卡的文学永远在两个维度上同时发功:作为形式,它追求一种极致的透明与节制,句子笔直而冷;作为伦理,它拒绝给出救赎的捷径,而是逼问我们:当制度的胡言乱语成为唯一合法语言,你是否仍有勇气保留一小块自我?
《卡夫卡》最动人的一幕,是病中的卡夫卡与朵拉在柏林的短暂安宁,那是一段“彼此的脆弱在一起”的时光:没有英雄叙事,没有必胜法则,只有一张被折叠的桌子、一盏灯和几封未寄出的信。霍兰在这里以近乎宗教的温柔提示我们:卡夫卡写作的另一面,不是阴冷,而是怜悯。他对人太敏感,敏感到无法不疼。他的痛感把他推进写作,写作又把痛感提升为洞见。这样的作家极容易被误解为“消极”,其实他从未放弃对人的期待。请想一想《审判》的结尾,那把刺向K某心脏的刀子,被写作转化为一面镜子:不只是权力在杀你,而且你也参与了自我处决;而你之所以参与,是因为懒惰、恐惧、身不由己、对权威的习惯性妥协——这些都不是“坏人的专利”,而是“人的常态”。卡夫卡不是来指责我们的,他是来提醒我们:不抵抗,你就会在程序中失去名字。
把镜头从布拉格转到今天。当我们谈论“卡夫卡式荒诞”,很容易把它当作修辞,其实那是一种生存经验:面对一个你能操作却解释不清的系统,你的劳作与命运由不可见的算法与表格决定,你的上诉通道以“客服—升级—排队—沉默”的链条消解,你的名字被替换为ID,你的脸由活体转作数据,你的关系从肉身变成图谱,你的记忆被外包给云端,你的判断被托付给推荐,你的未来由模型预测后再反向塑造——你仍然生活在一个“合法的世界”,却越来越少地遭遇“可理解的世界”。这就是AI时代的现实底色,它并不需要“恶意”,它只需要“效率”。效率成为一切的万能尺度时,人被加速地再定义:你不是你,你是你的“可计算性”。
因此,荒诞并未离去,而是换了一套更现代的制服。更值得警惕的是,荒诞正与“退化”结盟。人类对AI的依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造成能力的普遍退化。第一是注意力与记忆的退化。外包的记忆让我们失去“在脑中携带一个世界”的能力,碎片化注意力让我们在“无限滚动”中成为无穷小的人。第二是判断与表达的退化。当我们把“生成答案”交给模型时,人类从“判断者”退回“选择偏好的人”,在预训练的海洋面前,我们甘于做微小修正的寄生虫。第三是创造力的退化。想象力不是凭空而来,它需要孤独、失败与长时间的无聊作节拍器;而算法把这些全部视为“体验中的摩擦”,迅速移除。第四是身体与时间的退化。人被剥夺了“慢”的权利,运动与劳动被设定为“健康应用”中的指标,身体从经验主体退回跟踪对象。第五是共同体的退化。公共讨论从辩论场转为情绪瀑布,社交从结伴行动退为投喂与被投喂的互绑,人在人群里越多,越孤独。
这些图景都不是科幻文本里的奇观,而是我们已经站在门槛上的现实延伸。它们与卡夫卡的洞见密切相关。卡夫卡看见的不是“恶的阴谋”,而是“中性的装置如何在人性软肉上留下硬伤”。AI不是恶,但它会把我们的懒惰、依赖与恐惧制度化;资本不是恶,但它会把每一个可货币化的能力转化为服务,并反向让我们丧失自我修炼的动机;官僚不是恶,但它会在目标函数的强光下看不见阴影中的人。卡夫卡对我们最有价值的提醒,不是“不要”,而是“要警惕那些让你不必成为人的便利”。成为人,意味着做一些效率上“愚蠢”的事:把重要的诗段背在心里、在纸上重抄一遍一封信、在地图之外走路、与朋友面对面争论到深夜、看完一本难书、容忍一个错误但坦承它、在不必要的时刻说“我不知道”。这些“无用之用”,是对抗退化的日常功课。
从美学角度说,卡夫卡的写作是一种“极小形式承载极大焦虑”的实验。他拒绝形容词,不铺陈背景,句法平缓而冷峻,让荒诞在语法的平地上长出悬崖。这种美学今天值得我们学习,因为AI善于模仿“热闹”,却不擅长维持“空地”。空地需要人自己把目光放低,需要在沉默里忍受意义尚未出现的尴尬。《卡夫卡》在影像上“留白”的决心,等于把卡夫卡的文体迁移到电影语言里:不解释、不代言,让观众在空白处自我照面。也因此,这部电影对当下创作的启发远超“文学史课程”:它提醒导演和作家,真正的现代性并不在技术参数,而在伦理强度;真正的先锋不是表现形式多惊险,而是在“如何抵抗系统的甜味”上有没有勇气。
许多人把卡夫卡的死看作现代文学的隐喻:一个自我逼迫的写作者在肺结核与怀疑中耗尽生命,把遗稿托付给朋友希望焚毁,朋友却违逆遗愿出版,从此改变了文学史。更准确地说,卡夫卡在生前已完成了“把私人痛苦转化为公共感受”的工作,他的早逝只是使这份工作更加清澈。霍兰在《卡夫卡》里的最后凝望,像是替我们补写了一句墓志铭:你并没有输给疾病,你只是把你的呼吸分给了我们。我们每一次在制度的不理解里感到窒息,都是那口呼吸的回音。
所以,当我们谈论“从荒诞与异化到荒诞与退化”,不要把“退化”仅仅理解为智力下降或技能丧失。它更深处的含义,是“愿意成为人的意志”被技术与资本温柔地剥夺,人的尊严悄悄退位于“便捷的满足”。抵抗退化,并非拒绝AI,而是拒绝把人降格为AI的附庸。我们需要一种“带摩擦的文明”:在教育里保留背诵与手写,在城市里保留无需导航的步行密度,在工作里保留不被打分的公共奉献,在治理里保留可以慢慢商量的议事厅,在家庭里保留不上传云端的私密记忆。我们也需要一种“带风险的人格”:敢于说不同意见、敢于承担失败的后果、敢于在模板之外发明句子、敢于为一个不可证明的价值付出代价。没有这些,人类社会无论以何种形态继续,都只是更华丽的《城堡》或更智能的《审判》。
卡夫卡给我们的,不是如何打败系统的秘籍,而是如何在系统之内仍保持人的密度。他逼我们认清:逃避是可理解的,但不抵抗是危险的;妥协是必要的,但不反思是致命的。AI时代对人的异化确实在路上,可它不是唯一的命运。命运喜欢被卡夫卡那样的人提醒:把你的名字写在你自己可读的句子里,把你的句子写在你愿意承担的生活里。只有那时,荒诞不能毁灭你——它最多只能把你磨成更加清醒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