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重生论——致中国作家的公开信
萧三匝
中国文学已死,且不死于今日。
如今,即便是名家,也很少有一部小说的首印量能过万,更别说过十万了。可是,我们有十几亿识字的公民,阅读需求相当巨大,他们为什么不再追捧文学作品?
作家和批评家将文学的死亡归因于移动互联网的兴起,以及由此产生的微信公众号和短视频等新内容产品的冲击。他们从未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嗨,曲高和寡嘛。”他们说。
这,是典型的自欺欺人。如果公司生产的产品卖不出去,企业家一定会反思自己的问题,但作家的作品不能赢得读者的认可,他们居然怪市场出现了相似的替代品,还有比这更荒诞的逻辑吗?
中国文学死于何处?死于失魂落魄。所以,如今我们几乎找不到一部小说可以震撼、涤荡、净化人的灵魂,可以让人如醉如痴、同歌同哭。既然如此,被读者抛弃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110年前,胡适先生一纸《文学改良刍议》,破文言之桎梏,开白话之新生。与此同时,陈独秀先生又发表了《文学革命论》,为文学革命指明方向。两篇文章,掀起了中国文学革命的狂潮,让文学走进更广阔的天地。
文学是民族心灵的投射。如今,白话已成文学表达的常态,作家的写作技巧日臻精巧,但当我们反观民族的心灵,审视文学的精神内核,却发现中国文学实在太苍白、太乏力、太不值一提了。何以如此?
我愿不揣浅陋,略发“文学重生”之论,望就教于方家,若能小叩而大鸣,岂止我个人之幸?
文学的作用:滋养心灵
文学不只是消遣的工具,也非炫技的杂耍,它直抵人心、滋养人心、提举人心。这一作用是其他任何艺术形式都无法替代的。
文学诉诸人的情感,拒绝冰冷的道理,不凭生硬的说教,只以一句情话、一个眼神、一场际遇,便能触碰到人心最柔软的角落,让读者与笔下人物同喜同悲、同思同悟。这份情感的连接,是跨越时空的,是消弭隔阂的,能让一个民族的共同情感,在文字中代代传承,成为刻在骨血里的精神印记。
文学塑造鲜明的人物形象,让纸上的人物有血有肉、有欲有求、有善有恶。读者看见书中人的挣扎,便如看见众生的模样;看见书中人的抉择,便如照见自己的内心。
文学编织引人入胜的故事,以跌宕的情节铺展人生的画卷,以曲折的际遇映射人性的复杂。读者在故事中经历未曾走过的路,体味未曾亲历的人生,在情节的起伏中沉淀思考,在命运的无常中升起盼望。通过他人的故事,我们读懂自己,读懂众生。
由此,文学才有了滋养民族心灵的独特力量。它让麻木者苏醒,让浮躁者沉静,让卑微者自尊,让迷茫者坚定。
论抒情,歌舞更为自由;论说理,哲学更为精深;论叙事,史书更为严谨。唯有文学,能将情、理、事融为一体,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以事启人。一个民族的文学,藏着这个民族的精神底色:文学兴,则心灵活;文学强,则精神壮;文学有魂,则民族有根。这是文学的使命,也是作家的责任。
文学的根本:追问意义
文学的本质,是人学。写文学,终究是写人,写人的生老病死,写人的悲欢离合,写人的欲望与坚守,写人的软弱与勇敢。而想要写好人,必先认识人:何为人?何为人性?何为人生的意义?这就是所谓“终极追问”,归结为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它,是文学创作的起点,是文学的根本。
衡诸世界一切信仰、文化系统,唯有JD信仰为终极追问提供了最佳答案:人是神创造的、高于其他一切被造物的存在。因为人带有神的形象,故而人性之中藏着真、善、美、圣的光芒;人又因悖逆而陷入罪性的束缚,故而生命之中有着贪、嗔、痴、妄(姑且借用佛教用语)的软弱。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一存在,而是神性与罪性的交织,光明与幽暗的角力,是向善的渴望与向恶的本能不断拉扯的过程。人生的意义,就是活出神造人之本意,活出神之形象,活出神之荣光。因此,只有认识神,才能认识人。
人们常说,文学的内核是思想。没有思想的文学,只是空洞的文字堆砌,纵使辞藻华丽、技巧精湛,也终究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无法真正触动人的心灵,更无法滋养民族的精神。而思想的内核,是作家的信仰。信仰是作家看待人和世界的底色,是理解人生的标尺,是判断价值的准绳,决定着作品的格局,影响着文字的温度,指引着文学创作的方向。叩问人、人性、人生的意义,必须回到信仰。
作家,必是能深刻认识终极存在之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便是洞悉此道的文学巨匠,终其一生,他都在小说中进行最深刻的人性拷问。他将笔下人物置于极端处境之中,剥去人性表面的伪装,拷问出底层的罪恶,又从罪恶的深处,升起盼望。他写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罪与悔,写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善与恶,写地下室人的偏执与挣扎,终究是在以文字叩问:人,该如何超越自己的罪性?人,如何才能寻得灵魂的安宁?人,在苦难与迷茫中,是否有走出黑暗的盼望?
中国,需要自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中国文学之大病:失魂落魄
中国自来是一个文学大国,但若以叩问终极问题为起点,以滋养人心为目标,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文学始终缺乏对终极问题的深度叩问,即便偶有探寻,最终也往往落回对此岸世界的沉醉、逍遥,难以产生滋养人心、提举人心的持久力量。正如我在本文开头所言,失魂落魄,正是中国文学的根本问题。根本不深,枝叶、花朵自然日渐其萎。
1.缺乏终极追问,沉溺此岸世界
中国文学从未停止过对人生的思考,对命运的感慨,对生活的热爱,却始终未曾真正走向对终极存在的叩问。即便有文人墨客发出对天地、对生死的追问,最终也往往归于对山水的欣赏、对世俗的和解、对个人心境的安放,止于此岸的解脱,未能触及灵魂的超越,更难有洁净灵魂、提升生命的力量。
陶渊明是中国田园诗歌的典范,他厌弃官场的繁文缛节,逃离世俗的功名利禄,归隐田园,寻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他写“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是个人从世俗桎梏中的解脱;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是对田园生活的沉醉;写“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是对死亡的淡然与和解。他的文字,抚慰了无数渴望安宁的心灵,却从未追问:人生的意义,是否只在于此岸的闲适与安逸?死亡之后,是否有永恒的灵魂?若有,归于何处?他的思考,终归于山水田园,无法为灵魂找到超越生死的答案。
李太白是浪漫主义诗歌的巅峰,他仗剑走天涯,饮酒赋诗篇,蔑视权贵,向往自由,活成了中国人心中最洒脱的模样。他写“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写“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是对自然壮美的赞叹;写“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对孤独的排遣,对自由的追寻。他也曾发出“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的追问,可这份追问,终究是对自然的好奇,对命运的感慨,而非对终极存在的仰望。他的洒脱,是此岸的自由;他的追求,是世俗的快意,灵魂终究沉溺于当下的体验,未曾走向更深远的终极探寻。
苏东坡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全才,一生颠沛流离,却能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面对人生的风雨。他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叹世事无常,人生短暂;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寄人间温情,美好期许;写“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思生命偶然,命运不定。他也曾直面生死,思考人生的意义,可最终也归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然,以随缘自适安放内心。他的豁达,是此岸的智慧,是中国人面对苦难的生存哲学,却未曾真正叩问终极的存在,未能为灵魂找到永恒的归宿。
陶渊明的悠然、李太白的洒脱、苏东坡的豁达,抚慰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灵,却也暴露了中国文学的局限:只问此岸,不问彼岸;只重个人心境,不重灵魂超越;只谈世俗和解,不谈终极救赎。这样的文学,能陶冶情操,能抚慰心灵,却难以提升灵魂的高度,难以让沉沦的人性走向光明,难以让迷茫的心灵找到永生的盼望。
2.缺乏终极追问,必然价值观失据
因缺乏对终极存在的叩问,中国文学便失去了构建正确价值观的根基。终极存在,是绝对的善,是终极的真,是永恒的美,是一切价值观的源头。失却了对终极存在的仰望,价值观便会陷入相对主义、世俗功利与虚无主义,终究无法带给人灵魂持久的慰藉。
“四大名著”人物鲜活,故事精彩,但其价值观可谓糟糕透顶,与普适的真、善、美价值相去甚远,根本无法带给人走出苦难、走出迷茫的力量。
《红楼梦》写尽了大观园的繁华与落寞,写尽了宝黛的痴情与遗憾,将人性的美好、世间的繁华描绘得淋漓尽致,但其主题却是幻灭。“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有的美好终会消散,所有的繁华终会落幕,人生终究归于虚无。这样的叙事,让读者在感慨世事无常的同时,也陷入深深的悲凉与无奈,看得见美好,却守不住美好,看得见希望,却终归于失望,难以寻得走出幻灭的盼望。
《西游记》看似写中国人的信仰之旅,实则对信仰随处调笑。唐僧的迂腐固执,孙悟空的叛逆反抗,猪八戒的贪嗔好色,沙和尚的笨头笨脑,取经之路更像是一场充满戏谑的闹剧。所谓的“信仰”,不过是完成天庭指派的任务;所谓的“成佛”,不过是功成名就的奖赏。作品从未真正探讨信仰的本质,从未真正敬畏终极的存在,反而将信仰世俗化、功利化,让读者对信仰失去敬畏,对神圣失去向往。(本文的主旨不是评论佛教信仰,这里仅仅是借此指出中国人对宗教信仰的态度。)
《水浒传》写梁山好汉的“替天行道”,实则表达的是自以为义。宋江等人打着“忠义”“替天行道”的旗号,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之勾当。他们的“义”,是小圈子的义,是睚眦必报的义,是无视律法与公义的义;他们的“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善,是只对兄弟有情、对旁人无义的善。这样的“忠义”,只会滋养出偏执的人性,让人陷入“以暴制暴”的误区,与真正的正义背道而驰。
《三国演义》写尽天下纷争,英雄辈出,实则展现的是无底线的权力争斗。曹操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刘备的伪善隐忍,孙权的精于算计,诸葛亮的多智近妖,终究都是为了权力,为了江山。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成王败寇,不择手段,成了这部作品的核心逻辑。这样的叙事,容易让读者信奉“权力至上”,让人性陷入功利的泥潭,让灵魂失去对道德的坚守,对善良的向往。
“四大名著”传递的价值观,让人心陷入虚无,让信仰陷入戏谑,让正义陷入偏执,让道德陷入功利。这样的文学,能让人读懂人性的复杂,读懂世事的无常,却难以让人寻得生命的意义,难以给人走出苦难的盼望。
3.缺乏终极追问,陷入炫技泥潭
因缺乏终极追问,没有稳定的价值观指引,当代中国作家,便陷入了不知为何写作的迷茫。这份迷茫,让作家沦为技巧的奴隶,让作品沦为功利的附庸,即便触及苦难,也难以找到走出苦难的路径。
中国当代作家热衷于模仿国外大师的写作技巧,以炫技为能,以猎奇为美。卡夫卡的荒诞,马尔克斯的魔幻,博尔赫斯的迷宫式叙事,这些国外文学大师的技巧,本是为表达思想服务,为叩问人性助力,可到了当代中国作家手中,却成了炫技的工具,成了博人眼球的噱头。他们模仿荒诞的叙事手法,却不懂荒诞背后的人性焦虑与时代反思;模仿魔幻的表达形式,却不懂魔幻背后的现实关照与人性探寻;模仿迷宫式的结构,却不懂迷宫背后的终极追问与灵魂思考。
即便部分作家的作品,能触及底层的苦难,能暴露人性的幽暗,能反思现实的荒诞,也终究难以找到走出苦难、超越幽暗的路径。他们写底层人的挣扎,只知控诉现实的不公,却不知该如何改变;写人性的罪恶,只知暴露黑暗的存在,却不知该如何走向光明;写人生的迷茫,只知喟叹命运的无常,却不知该如何寻得方向。
当然,也有些作家提出了人在困境中破局的方法,那就是所谓自我生命的成长、开悟,进入一个超越困境的更高、更成熟人格,迎向一片光明的未来。然而,这种方向的写作过于抬高了人的能力。实际上,很多困局,靠人的努力是根本无法走出的,这是人生的实相。人永远无法真正实现自我拯救,自我拯救就如同人幻想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一样徒劳。
最终,绝大多数中国作家只能走向佛教“人生空幻”的喟叹,以“一切皆空”安放内心的迷茫,或以道家的“顺其自然”面对世间的苦难。
莫言笔下的乡村苦难,终究归于乡土的沉沦与人性的扭曲;阎连科笔下的现实荒诞,终究归于人生的无奈与命运的无常。他们写尽了苦难,却从未给苦难一个出口;写尽了迷茫,却从未给迷茫一束光。
最典型的莫过于余华。他在其代表作《活着》中透露出这样的人生态度:活着本身就是目的,活着之外并无目的。我想问的是,如果人的追求仅仅是活着,人和牲畜有何不同呢?有这样的人生态度,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余华成了靠《活着》活着的作家:《活着》之后的作品,水平每况愈下,其最新作品《卢克明的偷偷一笑》更是将恶俗发挥到了极致。一个乐于当网络段子手的作家,你能指望他写出什么好小说呢?
我们应该追问,中国文学为何失魂落魄?要言之,中国文学的的失魂落魄源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失魂落魄:因为逐渐虚置了神,不认识神,所以失魂落魄,也就不能认识人。对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存在的根本问题,我曾有多篇文章详细阐述,在此不再赘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拙著《何以天人:中国古代思想探微》及拙文《为中国传统思想刮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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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的重生之道:信仰重生
中国文学并非无可救药,当代作家也并非无路可走。对于中国文学存在的问题,已经有少数作家开始反思。比如,刘震云说,文学的背后是哲学;残雪说,最好的文学一定要有哲学的境界,最好的哲学要有文学的底蕴。但在我看来,这样的反思还不够,还没反思到根子上。
百年前的文学革命,让中国文学实现了形式的解放;今日我们需要的,不是另一场形式的变革,也不是提升其哲学品位,而是一颗还魂丹:一场灵魂的觉醒,一场信仰的归正,一场生命的重生。
中国文学的重生,首先要回归人学的本质,叩问人性,直面真实。
中国作家,当以叩问人性的奥秘为使命。这份叩问,无关苛责,只为理解;这份叩问,无关暴露,只为慈悲。
我们要直面人性的复杂。人性之中,既有神所赋予的真、善、美、圣,也有因罪性而生的贪、嗔、痴、妄;既有向善的渴望,也有向恶的本能;既有坚守的勇气,也有软弱的妥协。中国作家,要放下对人性的片面认知,不再将人写成完美的圣人,也不再将人写成纯粹的恶人。要写人的软弱,写人在善恶之间的挣扎,写人在光明与幽暗之间的徘徊,写人在欲望与坚守之间的抉择。
我们要直面现实的真实。不粉饰太平,不回避苦难,不扭曲现实。写底层人的善良,也要写其中一些人的卑劣;写“精英”的光鲜,也要写其中一些人的伪善;写人性的温暖,也要写人性的冰冷;写社会的进步,也要写社会的肮脏。唯有直面真实,文学才能成为照见现实、照见人性的镜子,才能让读者在文字中看见自己,看见众生,让文学拥有真正触动人心的力量。
文学的使命,是滋养人心、提举人心、给人盼望。要让读者知道,即便身处幽暗,也能走向光明;即便陷入罪性,也能得到救赎;即便经历苦难,也能拥有永生。
这份盼望,源于对神的信仰。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分享了神的形象,这份形象,是真,是善,是美,是圣,是真正的人应该有的样子。中国文学的重生,便是要让文学彰显这份神的形象,引导人在灵性中活出完美的人性,也让人性在灵性中得到完美的救赎。唯有如此,文学才能真正滋养民族的心灵,提升民族的灵魂。
那么,文学重生的着力点在哪里?在作家。
作品是作家生命的外化,是作家心灵的镜子,作家有怎样的生命,便会写出怎样的作品;作家有怎样的信仰,便会传递怎样的价值观;作家有怎样的心灵,便会滋养怎样的读者。中国文学的重生,前提是中国作家生命的重生。而生命的重生,必须走向信仰、走向神、认识神,并深度悔改。只有这样,作家才能真正认识人、关爱人、感染人、滋养人、净化人的灵魂。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作家应能通神,通神者也可以被称为“先知”。谁是中国作家中的“先知”,谁愿意成为中国作家中的“先知”?
1/26/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