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命运击中的苏东坡
---苏轼早年行书的温润之美
任晶晶
这件苏轼三十四岁时写下的行书尺牍,如今静静躺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纸面只有八行、不足六十字,尺寸不过二十五厘米见方,却像给北宋书法留下的一块“早年切片”,把一个尚未被命运重击的苏东坡,定格在汴京春风里的某个下午。
时间是熙宁四年前后,苏轼三十出头,在开封任太常博士,已经尝过政治上的不顺,却还没走到“乌台诗案”的生死关口。新法旧党之争暗流翻涌,他夹在中间,不愿完全站队,又忍不住直言进谏,仕途并不顺畅。但在这封信里,看不到愤懑和怨气,只有朋友之间的客气与玩笑。
信中大意,是致谢同僚馈赠“临安香合”。香合是案头香具,用来盛放香饼香末,既是日常用品,也是文人士大夫的雅玩。短短几句,不但谢了礼,还夸了一句“极佳妙”。语气轻松,带着一点少年心气:既懂规矩,又不失畅快。书信内容不涉政事,只谈器物与情分,反而显示出苏轼日常生活的一面——在庙堂的紧张空气之外,他仍然有心情端详一件香具的质地与造型,愿意为这一点小乐趣落笔。
这一点,与后来的苏东坡形成鲜明对照。经历贬谪之后,他在诗文里谈山水、谈农桑、谈“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那是大劫之后的旷达。而在这封早年的尺牍里,愉悦更单纯,是一个自信的青年官员,对生活细节本能的欣赏。正因为心态不同,这封信的书写气息,也和黄州、惠州时期的作品大不一样。
法度尚在,个性已起
这件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展示了苏轼从“学古人”走向“成自己”的关键阶段。用笔、结体、章法三方面,都还能看出对晋唐法度的尊重——中锋为主,转折多圆转,字形重内紧、外方,整体稳定。但同一张纸上,又处处透出他日后那种散淡而不失骨力的气息。
横画不求整齐划一,多有轻微起伏,像水面被风吹过。竖画则偏爱略带倾侧的中锋直下,起笔微侧,行至中段稍一提按,再收在略为回锋的尾巴上。转折处既不生硬顿折,也不完全柔滑,而是“圆中带棱”,既有王羲之一路的温润,又隐约透出颜真卿那种骨力,更接近北宋文人追求的“遒媚”二字。
章法上,八行纵向排布,列与列之间距离并不完全平均,有意让行距时疏时密。少数字略微放大,像是在人群中说话时自然提高音量,而不是刻意强调。整体看去,重心略向右倾,给人一种微风中帷幕轻晃的感觉。这里并没有晚年作品那种极度奔放、几乎“散架”的布局,而是一种有分寸、有起伏的秩序感。
这封信短小,却有不少重复出现的常用字,比如“安”“不”等。每写一次,都不是机械复制。前一个“安”结构略宽,屋盖舒展,宝盖头下方的“女”写得含蓄,腰身略收;后一个“安”则明显瘦长一些,重心更下移,给人一种踏实安稳的感觉。两字摆在一行之中,不抢眼,但一比较,就能看出书写者对节奏的敏感——同一个字,在不同语境里,要有不同的身段。
“ 不 ”字的变化更明显。有的“ 不 ”横画稍长,像伸出去的手臂,把相邻几个字自然牵连起来;有的则刻意收短,让下方竖笔更挺,整字像一枚站直的小楔子,把行气往下钉住。小字之间的这种起伏,使全卷在视觉上始终保持活力,既没有楷书那种板实,也避免了某些行草作品容易出现的散乱。
再看“临”“即”这样的字,可以感到作者在结构上的试探。“临”字突出左边的“臣”字边,写得非常重,右边上部两点略微收拢,下部“品”字三口不求居中,而是轻轻错落,让整个字呈现一种向下倾泻的姿态,符合“临安香合”中“临”字所承载的空间意象。“即”字则把右侧“卩”的竖画写得较低,像一枚斜插的木桩,使字形向右下方伸展,增强整行的行进感。这种在常用字里做的小小结构改造,说明苏轼已经不满足于按帖临摹,而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一次“再创造”。
从二王到“坡体”:传承与转折
苏轼一生临习的底本,以“二王”为核心,再加欧、颜诸家,取法既广且杂。这件尺牍里,“二王”的影子仍然明显。许多字的起笔、收笔,都带有行草意味的牵丝,横画在行进中略作回锋,类似《兰亭序》一类帖本的写法。行中偶尔出现的细长竖画,又近似王献之的飘逸。
但如果只把它看成“二王遗风”,就低估了苏轼的创造。与同一时期的黄庭坚、米芾相比,苏字少了几分刻意求奇,多了几分出于性情的自然。黄庭坚爱在结构上做大幅度扭转,米芾则在用笔上追求险劲,苏轼在这封信中所展现的,是一种被压抑住的幽默感和轻快感:字形偶尔略带夸张,却从不抢戏,始终服务于整段语气的起伏。
这一点,是后世所谓“坡体”的种子。后来人临苏,往往只学到“散”,学不到这种分寸感。许多仿作一味放大欹侧、夸张连带,却忘了苏轼这封尺牍里,那几乎苛刻的笔画控制——每一笔都到位,每一个转折都自有理由,连最随意的牵丝,也恰好承担了连句、转气的功能。
对比苏轼后期的代表作,比如《黄州寒食诗卷》《潇湘竹石图题跋》,可以明显感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晚年的字常被形容为“枯笔”“欹侧”,行气纵横,墨色干湿变化剧烈,甚至有意让笔画断裂、收笔不收圆,留下“飞白”,给人一种老树枯藤般的力量。那是历经贬谪与疾病之后的生命写照。
而这件三十四岁的尺牍,墨色均匀,笔画饱满,转折圆润,几乎看不到刻意制造的枯笔与险绝。线条稍带肥润,却并不臃肿,像刚刚酝酿好的酒,香气已出,却尚未烈到灼喉。有人更偏爱这种阶段的苏字,并非否定他晚年的高峰,而是觉得这里的平衡感难得——既有文人书法应有的潇洒,又还保留着早期训练打下的整饬与含蓄。
从心理状态看也能理解这种差异。黄州之后的苏轼,一边与命运对峙,一边自觉要在书法上“以拙胜巧”,主动远离精工,转向一种近乎“破坏美”的审美。他晚年自己也说,书法不必求工,贵在得意。这封早年的感谢信,却站在另一端:尚未完全走向“破法”,仍在法度之内寻找自由。对后人而言,这种介乎“守”与“放”之间的状态,反而更适合细看。
在“美”与“高峰”之间重新评判
从书法角度看,这件作品已经基本完成了“坡体”的骨架:笔笔到位,结体自成一格,又带着深厚传统的影子。与晚年的奔放相比,它更温润、更典雅、更柔美,也更适合长期对照欣赏。放在苏轼全部书法创作的谱系里,它未必是最高峰,却无疑是理解他书风演变和精神气质的一块关键拼图。
后世评价苏轼书法,多把黄州以后视作高峰,这是就艺术史意义而言的判断。然而如果只谈“好看”,不少观者会更偏爱这类中年之前的尺牍。原因并不复杂:晚年的苏字,往往把痛感、荒凉感一并写进线条,那是一种压迫性的美感,需要长时间对照他的遭遇,才能慢慢读懂;这封早年的香合信,则更接近普通人经验中的“好看”——温润、舒展、赏心悦目。
从书法史的纵向上看,这种“好看”并非廉价的装饰,而是一种难得的平衡状态。它证明苏轼完全有能力在传统法度之内,写出既规整又优雅的行书;后来选择走向更为粗放甚至“丑拙”的道路,是主动的审美选择,而不是什么“功力不济”的结果。正因为见过他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后人再读《黄州寒食诗卷》,才更能理解那种刻意破坏美感、用枯笔写出生命裂纹的勇气。
如果用批评家的眼光审视,这件尺牍堪称苏轼早期作品中的“早熟果”。优势很明显。其一,用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横、竖、撇、捺均见功力,既没有青年书家常见的轻飘之病,也没有中年之后常见的懈怠。每一笔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又保持了书写当下的即兴感。
其二,结构自然。不为求奇而故作险怪,也不落入馆阁体的刻板。重复字变化得当,大小错落有致,使短短八行看起来层次分明。
其三,情感和力度平衡得好。既没有《黄州寒食诗卷》那种压抑与冲决;也没有某些奏札中的拘束与谨慎。整个作品像是一个人在好友面前的自然谈笑——不防备,也不过分张扬。
但从更高标准来看,这件作品也有局限。章法仍然偏重纵向展开,缺少后来大轴长卷中那种横向开阔的“景深”;个别行之间距离处理稍显保守,没有完全释放心中那股任意挥洒的劲头。从这一点看,它既显示着苏轼技法上的成熟,又暴露了他在美学立场上仍然处于“折衷期”:既不肯完全臣服于旧法,又尚未彻底向自我情感的波峰波谷敞开。
千年之后,再看这一“尺牍”
信里写的是香合,是友人情谊,也是案头香气。这类题材最容易写成应酬话,却被苏轼写出了画面感。语言虽简单,却能让人想象汴京春日,案前焚香,友人送来小小香合,收信人展开信纸时的愉悦。
书写与内容在这里形成了微妙的同频。字形偏瘦长,行距略疏,像香烟向上缭绕;墨色浓淡适中,不作重墨堆砌,反而让纸面留下大片呼吸的空间。这种“留白感”,与香气的无形对应起来,成就了这封信独特的气氛:不是祭祀、不是奏章,而是生活之“闲情”被认真对待的样子。
从这一点看,苏轼早年已经具备文人书法最关键的能力——把题材本身的情绪,偷偷写进线条和布白。后来的《赤壁赋》《寒食诗》,固然在这一点上走得更远,但这封关于香合的小信,已经是完整的试演。
今天重新审视这件行书尺牍,会发现它不仅是一件个人作品,也是整个北宋文人书法风气的缩影。案头香合、朋友来往、官场风云,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日常场景。而苏轼的笔,在这一刻为后人保留了这种日常的肌理:字里行间既有士大夫阶层的礼数,又有个人性情的跳脱,既有晋唐余绪,又埋下了元明清文人书法的伏笔。
在更广阔的艺术史图景中,这件作品像一条隐秘但关键的支流。从它出发,可以看向早期更拘束的苏字,也可以走向黄州以后汹涌澎湃的长卷。对于研究者而言,它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参照点: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苏轼如何在掌握技法之后,逐步把“写字”转变为“写自己”。
对普通观者来说,这件尺牍的意义也并不抽象。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八行不疾不徐的墨迹,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写信的人离此刻并不遥远,只是暂时出门,与友人小酌,案上的香合仍在,炉中的香灰未冷。这样的亲近感,正是苏轼行书的魅力所在——不靠宏大题材,不靠刻意姿态,而是让一封短信,在千年之后依旧带着温度。
如果把苏轼的一生看成一部长篇小说,这封致谢香合的尺牍,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小节。但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构成了真实的苏东坡:既是被政治浪潮推来推去的官员,也是会为一件香具、一缕香气写下得意小字的生活家。
千年之后再看这八行五十九字,纸已泛黄,墨色也略显黯淡,但那种带着笑意的自信与从容,却仍然清晰可辨。正是在这一点上,这件小小的行书尺牍,不只是一件文物,更是一段仍在延续的对话——在纸墨之间,与后来所有站在它面前的读者,慢慢说着关于书写、关于生活,也关于如何在风云变幻中,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