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之死 (历史纪实小说)
潘子义
建安十五年,秋深。
巴丘的水到了这个时节,颜色总是发沉。白日里看,是青灰。到了傍晚,天一压低,江面便像一大片冷铁,从远处一直铺到船边。风从水上来,带着湿气,也带着一点草木将枯未枯的苦味。几只宿鸟掠过芦苇,叫声很短,落进暮色里,很快便听不清了。
江边泊着一只大船。
船上灯火不算少,可人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甲士换岗时不闻甲叶相碰,侍者进出时只敢提着衣角走。船舱里药气很重,混着潮木气,一层一层压在帐中。榻上卧着的人,正是周瑜。
病来得急。前一日还在说军中事,还在问前队行到哪里,船粮够不够,兵器整得齐不齐。到了夜里,忽然发热。热退下去,又发冷。再过一日,连坐起都费力。医者说是暴疾。什么病,谁也说不准。周瑜自己也不问,只在醒时问路,问军,问图册。像是身子已经不太由人,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
他靠在枕上,听着外头的水声,许久才开口:“到哪了?”
近侍跪在榻边,小声答道:“已到巴丘。”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巴丘这两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早年追随孙策打江东时,也曾留镇此地。那时候年纪轻,甲胄穿在身上,像风裹着火。人从马上下来,脸上还带着热气,眼里却已经在看下一座城,下一条江,下一场仗。如今又到巴丘,还是江,还是风,只是人不一样了。
帐里的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周瑜睁着眼,望着帐顶,像是望着很远的旧日。
那时孙坚家徙居舒县,孙策也不过少年。两个年轻人,一个锋锐,一个沉静,偏偏一见便合。孙策行事快,说话也快,胸中像总有一股按不住的气;周瑜则不同,言语不急,神色从容,可许多事,旁人还只看见水面,他已看见水下去了。二人情分日深,不是寻常宾主,也不只是结义少年,更像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凡材。
后来孙策将东渡,驰书报瑜。周瑜带兵来迎,孙策见了,拍掌大笑,说:“吾得卿,谐也。”这一句说得直,也说得真。自横江、当利而下,再到秣陵、曲阿,一路兵锋推进,江东局面渐开。周瑜出众及船粮,济其大事,孙策也知其功,待之极厚。那时桥公二女新得,孙策纳大乔,周瑜纳小乔。吴中少年看这两人,只觉一个像火,一个像玉,偏偏又都在最好的年纪,连乱世都像肯给他们让一让路。
可乱世从不真让人。孙策死得太快。消息传来时,吴中震动。那不是一员将死了,而是江东刚竖起来的一根大梁,忽然折了。孙权那时年少,位子虽接下了,身后却还空着。张昭在内,周瑜在外,缺了哪一头,局面都未必撑得住。周瑜闻丧还吴,自此与张昭共掌众事。吴夫人又让孙权以兄礼待之。孙权后来能坐稳,并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有多稳,而是因为身边还有这样几个人,替他把那一段最险的风口先挡住了。史书也正是在这里写得很清楚:周瑜虽与孙策交好,又受太妃之命为兄,到了孙权朝中,却先尽敬,执臣节。这四个字看着平,放在当时,却很重。
那几年,江东看着平,水下其实乱流很多。主少国疑,是古来最险的局。一个重臣若兵权在手,声望在外,主上再年轻些,疑心便是难免的。周瑜不会不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打黄祖,拒曹操,结鲁肃,安人心,一步都没有退。后来曹操南下,江东群臣多有惧色。有人想降,有人想缓。孙权在那口气最浮的时候,真正能替他把局势看透、把战意托住的人,便是周瑜与鲁肃。及至赤壁火起,曹军大败,江汉之势由此一变。那一夜,火照长江,烧掉的不只是战船,也烧掉了曹操一举并吞南方的气。紧接着争南郡,周瑜又在军中中流矢,伤在右胁。伤重时,曹仁来逼,他强起巡营,士卒见之,军心始定。这样的人,身子其实早不是整的了。只是别人未必知道,连他自己,也未必把这伤当回事。
船外风更紧了。
侍者换过一回药,周瑜只沾了沾唇,便叫放下。他闭目片刻,忽然道:“图。”
左右忙将图册展开,铺在榻前小案上。
周瑜看了很久。江陵、公安、夷陵、巴郡、益州、汉中,一处一处都看。手指点到西川,停住。那只手比从前瘦了些,骨节也更分明,指尖按在图上的时候,却仍然稳。
他这一生,看局往往比别人早半步。
赤壁以后,旁人多半只看见一场大胜,他却已在想下一步怎么走。守江东,固然能活;可只守江东,终究被人按在水边。要翻身,就得顺江而上。益州在西,形胜天成,若能得蜀,并张鲁,再图襄阳,东吴便不再只是一隅之国。这是他的盘算。也是他最后那口未吐尽的气。史书说得明白:刘璋在益州,外有张鲁为患,周瑜因此进见孙权,请取蜀、并张鲁、图襄阳,孙权是许了的。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
这一条路,周瑜等了很久。
因为曹操未退尽,因为荆州未稳,因为刘备就在公安。
周瑜看刘备,比很多人都早,也都狠。他在孙权面前不止一次提醒:刘备是枭雄,不可久养;关羽、张飞皆熊虎之将,不可使久相从。这样的话,放在今天听,像是多疑。放在当时,却只是极冷静的政治判断。刘备寄寓江东边上,看着是盟友,实则也是变量。可孙权终究没有照周瑜的办法做。不是他不信周瑜,而是他有自己的难处:北方有曹操,眼前又需借刘备分势,许多棋不是看不见,而是还不能立刻落。正因为如此,孙权与周瑜之间,才最有意思。他敬周瑜,倚周瑜,也未必不防周瑜。史书里甚至留下过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孙权送刘备时,叹周瑜“文武筹略,万人之英”,又说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这句话未必就是杀机,却至少说明,孙权心里不是没有阴影。越是大才,越让主君离不开;也越让主君睡不安。
帐中很静。
周瑜看着图,忽然问:“子敬到哪了?”
左右答:“已在后队,尚未近前。”
周瑜点头,又沉默下去。
鲁肃是他看中的人。不是因为鲁肃最好驱使,恰恰相反,是因为鲁肃有自己的见识,也能撑大局。这样的人,不常有。周瑜知道自己未必拖得过去,所以这几日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这条命,而是自己倒下之后,谁来接这副担子。
更深了。
江上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灯吹得一晃。周瑜忽然发起咳来,咳得胸口发紧,半晌才停。医者俯身请脉,脸色渐渐白下去,不敢抬头。周瑜看了他一眼,声音倒很平:“说。”
医者伏地道:“病势已深,只怕……只怕须早作计较。”
帐内几个人都低下头去。
周瑜没有怒,也没有叹。他只把视线慢慢收回来,望着灯下的地图,像是在心里把还没走完的几步再走一遍。很久以后,他才说:“取笔。”
笔墨摆上来。侍者扶他坐起,在背后垫了两层枕。周瑜提笔时,手腕微微发颤,墨在纸上停了片刻,才开始落下去。
信是写给孙权的。
信里先言病势,说是道遇暴疾,自医无损。又说如今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未定,百姓未附,须得良将镇抚。到末尾,荐鲁肃可代己任。那封信最沉的,不是哀,不是怨,而是还有条理。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若心里只剩自己,笔下便乱了。周瑜没有乱。他仍在安排。仍在替孙权算。仍在替东吴想。史书录其上疏,也录裴注所引《江表传》中的遗牋,大意都一样:恨者不是死,恨的是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写到最后,他停住了。
窗外雨声更密,灯影照着他苍白的侧脸,也照着纸上未干的墨。侍者不敢出声,只听见远处江水推船,一下一下,极慢,极沉。周瑜把笔放下,低声道:“如此,便尽了。”
这句话不高。说完以后,他像是比先前更安静了一些。
下半夜,鲁肃终于到了。
他进舱时,衣上还带着潮气。帐中人见了,纷纷退开一步。鲁肃走到榻前,看见周瑜脸色,便知事情已到哪一步。他站着,没有立刻说话。
周瑜也看着他。
二人相交多年,许多话其实不用说。船中灯色发黄,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静一动,都拉得很长。过了一阵,周瑜才道:“子敬,江上之事,后面要劳你。”
鲁肃俯身,声音很低:“不敢辞。”
周瑜微微一笑。那笑里没有托孤的激烈,也没有英雄末路的夸张,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心里有数的事。他道:“曹操在北,刘备在侧,这盘棋还远没完。江东不能只顾眼前。你知道的。”
鲁肃答:“知道。”
周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到了天将明未明的时候,雨停了。船外只剩江风。风吹开一点舱帘,天边露出极淡的一线灰白。周瑜像是醒了一阵,精神忽然清了些。他望着那一点天色,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说了什么。近侍凑近,只听见末尾几个字:“蜀……襄阳……”
再后来,声音便散了。
建安十五年,周瑜卒于巴丘,年三十六。
消息传到建业,孙权素服举哀,哭声感动左右。迎丧于芜湖,丧事所费,一概官给。后来孙权称尊号,对公卿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这两层,一层是哀,一层是断语。哀的是旧人,断的是功业分量。周瑜若只是一个会打几场胜仗的将军,孙权不会这样说。孙权这样说,正因为他心里明白:东吴能从江东一隅走到后来那一步,周瑜不是旁枝,是正梁。
许多年后,人们仍记得赤壁的火,记得“周郎”的名字,记得那张年轻、俊朗、带着锋气的脸。可在更冷的史书深处,真正留下来的,倒不是风流,不是容貌,也不是那些后来添上去的戏文,而是另外几件事:他在孙策死后先尽臣节;他在江东存亡之际敢主战;他在病困之中仍荐鲁肃;他在将死时,心里装的还是天下未定。
若只凭这一点看,周瑜之死,便不是一个人的死。
那更像是东吴最锋利的一截刀锋,在最该往前的时候,忽然折在了江上。
(史实依据见《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吴主传》《鲁肃传》及裴松之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