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轮太阳与两条蛇
---评“预言体”谍战小说《太阳与蛇》
任晶晶
《太阳与蛇》是一本分上下两册、近六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作者毕汝谐把“国家情欲”(中美情报对抗)当作经线,把“人类情欲”(性虐待与控制)当作纬线,织成一个关于权力、身体、谎言与自救的故事。
权力与欲望的双重叙事
毕汝谐20岁那年创作地下小说《九级浪》。这部小说被多种文学史著录,残稿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后来出版了《自由,你好》《周恩来评传》《我俩——北京玩主在纽约》《绿卡族》《美国联邦监狱探秘》等。《太阳与蛇》书稿最早构思于上世纪末,2002 年正式动笔,2006 年脱稿,2020 年由世界华语出版社在纽约出版。毕汝谐在多篇自述与公告中,明确把《太阳与蛇》界定为“以中美间谍战为经线、以性虐待为纬线”的宏篇,并强调其“预言体”抱负。
《太阳与蛇》小说的形式是“故事+论断+档案式陈述”的混合。上、下两册均以目录分出若干大段,行文时常插入军事态势、地名代称、年代节点,强化“预言体”的证据感。正文与“附文”之间有意形成镜像:前者讲述行动与关系,后者讲述作者的动机与方法。书中明言:“以中美间谍战为经线,以性虐待为纬线”,并点出“滨海市即青岛市,滨海舰队即北海舰队,S 半岛即山东半岛”的指涉方式。 “预言体”的重要支点是两句判断。其一:早在 2002 年,作者就把黄海与山东半岛视为中美冲突要冲,并以此搭建叙事骨架。其二:书中借“博士”之口提出“二十一世纪的两轮太阳/两条蛇”的对偶命题,用来描述中美关系的两种走向。
人物群像由两条线索交叉而成。一条线在行动层面:比较文学博士“陆子”卷入情报角力,被律师“付里门”带去与 FBI 的罗伯特进行密谈;他时而被策反,时而倒逼筹码,发热又轻灵,虚弱与敏锐并置。另一条线在欲望层面:FBI 探员“琳达”与博士之间的暧昧与博弈,是“控制—屈从—反控制”的反复练习。下册开篇即写博士如何将一次策反失败“矫饰”为可对上级交代的版本,显露老练的叙述者意识。支线人物“谷上校/谷岩岩”等,承担制度内部的姿态变化:既有职业荣誉,也有被体制与私欲双重挤压后的失温。书中多处写军警、情治系统人员的“黑暗与腐败”,并延展到社会层面的“国力强而民德弱”的断层。人物不是“脸谱化的正邪”,而是“能动与被动”的合体。博士会在谈判室里精算得失,也会在情场里失却防线;琳达既是守则的执行者,也被欲望与身份夹击;谷上校既懂军事部署,也被关系网络拖拽。这种“复合动机”的刻画,使人物能承载两条“情欲”线。
《太阳与蛇》对“国家安全系统的黑暗和腐败”有直接陈述,对“贫富差距”“社会动乱潜势”也有明确判断。这些判断不是“漫天飞语”,而是与人物命运、职业伦理、手续化生存结构锁在一起。就文学而言,它提供了“腐败如何通过关系网络、谈判话术与性别权力实现自我稳定”的样本。就政治学而言,它不是调查报告,也不是法庭证词,不能替代事实核查。但它让人看到“制度逻辑与人性弱点的咬合处”。这已足够刺痛。
《太阳与蛇》的精彩之处在三点。其一,叙事的“冷而准”。军事与地理的指涉、机构与流程的描画,都在“可识别”与“可发表”的安全带里。其二,人物的“强而弱”。强在手段与算计,弱在情感与身体。博士、琳达、谷上校都是这种“强弱并存”的人。其三,主题的“硬而软”。硬在战略判断,软在私人哀伤。作者在附文中直言“写作使我免于自杀、发疯”,把创作当作一项自救工程,也当作一项面向共同体的“预警工程”。这本小说对公共讨论的启示是,不要把“国家安全”与“人的安全”对立。二者必须一起被照看。否则,官方词典会变成对人的冷暴力。
三重叠加的核心主题
《太阳与蛇》的主题有三层。第一层是“国家情欲”。小说反复申明:当大国彼此以“秩序”与“自我扩张”来定义存在时,军事对峙就会以内化的方式侵入日常。书中将 2010 年“华盛顿号”赴黄海军演及山东半岛的应对拉回 2002 年的构思起点,借此把“事件”与“预判”缝合。第二层是“人类情欲”。“虐恋性关系”不是“刺激景观”,而是“权力模型”。书里说得很直白:它是一种“亚文化”,是达到高潮的捷径,也是“控制—被控制”的剧本。在“琳达—博士”的互动里,它与情报谋略相互映照,显示现代权力如何穿透身体、语言与职业伦理。第三层是“制度与腐败”。文本把镜头伸进国家安全系统,直指“黑暗和腐败”,并指出“国力迅速强大而国民素质日趋下降”的社会畸形。叙述不靠口号,靠情节与细部,例如“谈判—改口供—补笔录”的灰色流程。
这部小说承袭了谍战文学的三项传统:多重身份、心理博弈、真实地理。与约翰·勒卡雷的“冷灰色”不同,它把身体权力推到台前;与罗伯特·陆德伦的“高速追逐”不同,它在关键场合放慢步伐,转向“制度—欲望”的细读。它也延续了中文叙事里的“代号—化名—地名映射”手法,保障小说的现实温度。书中明确“滨海=青岛”“滨海舰队=北海舰队”,这类处理把“可识别性”与“安全距离”稳稳拴在一起。
与传统大陆谍战叙事相比,本书不靠“信仰纯度”塑形,不靠“英雄主旋律”推进,而是以“制度密度”与“人性裂缝”提供张力。它把“谈判桌”“办公室”“车内独白”当主战场;把“军演—飞越—声明—反声明”的宏观场景,折回“口供—对质—复述”的微观环节。这与勒卡雷《冷战谍魂》的“疲倦伦理”相通,又与《伯恩》系列的“自我追缉”有暗线勾连。但《太阳与蛇》多了“身体权力”的维度,使叙事从“情报—组织”扩展到“情欲—组织”。
《太阳与蛇》真正的创新在于“预言体”的立意。书中最醒目的“预言”有两条。第一条是“华盛顿号赴黄海”的节点与黄海—山东半岛的要冲定位;文本在“2002 年判断—2010 年事件”的链条上,给出明确坐标。第二条是“两个太阳/两条蛇”的命题,用以标示二十一世纪中美关系的分岔。对台湾海峡与东海—南海态势,文本以“2020 年四线同时紧绷”的方式提示风险。它并未提供战争的时间表,也未做战术推演。它做的是“风险识别与伦理拷问”:大国竞争会不会把普通人的安全、尊严与家事碾碎?
因此,与其说《太阳与蛇》“预测”今天的中-美--台关系,不如说它“提醒了一个不断逼近的场景”。这类提醒来自系统性的观察:地理 chokepoint、军演的互为表意、媒体节奏的放大效应、政治语言的自我催眠。文本不是“事后诸葛”的拼贴,而是用 2002 年的“地缘判断”去架设 2010 年的“事件回响”,再与 2020 年的“四海同时紧绷”呼应。新闻推着人走,小说逼着人慢下来。此处的时间三角,让小说获得一种“慢变量”的力量。读者也要有一种适应“慢变量”的阅读力。慢下来,才能欣赏这本小说。
情色描写的美学价值
说到情色描写,不能不提《五十度灰》(E. L. James)。《五十度灰》主要书写双方自愿的情感—契约关系,以浪漫幻想为主轴,情色是“满足—治愈”的工具。相比之下,《太阳与蛇》把“虐恋”放在“情报—权力—证词”的坐标里。它更像是一种模型:谁掌握规则,谁决定节奏;谁先交出身体,谁就先交出话语。书中有“与上司发生不正当性关系将受重罚”的明文警告,也有“琳达—博士”的双向试探,这不是“猎奇”,而是“控制术”的戏剧化呈现。
从必要性看,情色在《太阳与蛇》中并非“可有可无”。如果删去,小说关于“权力如何穿透私域”的论证会塌陷。它揭示一种现代情境:机密、证词、审讯、招募,都要靠“身体电流”来催化;快感与恐惧是同一套神经通路。从美学看,文本常用“命令句—冷描写—技术名词”压低温度,不让情色泛滥成灾。读者不被“艳色”牵着跑,反而被迫看清“权力是如何借身体组织秩序”的。这在当下中国的政坛,已经不是“潜规则”,而是公开的“明码标价”。
下册后段那一串“以死者身体羞辱死者”的极端场景,更像一记黑色寓言,提醒人:当权力完全失去边界,连尸体也会被当作“制度的黑板”。不过,情色与暴力的交叠,会带来读者的不适。文本以“冷描”“节制”的方法尽量降低“猎奇值”,但仍有“以恶制恶”的危险边缘。再版时,在美国发行,这在现实层面也反映了“叙事实验与市场伦理”的拉扯。这部小说在“纪实—虚构”的边界上做更大胆的尝试,承担了“尺度—伦理—美学”的三重代价。
《太阳与蛇》的关键词不是“猎奇”,而是“分寸”。两轮太阳,是理性的合作;两条蛇,是失控的情欲。国家与个人都一样。把话说准,把人护住,把制度管好。这是小说留给今天的三条底线。它没有为人类的困局提供万能钥匙,但给了一盏能穿雾的灯。
《太阳与蛇》是作者用三年时间完成的倾力之作,它的特色首先体现在语言上。小说描写压住情绪,拒绝口号,给判断留出空间。其次,体现在身体与权力的边界上。情色不是噱头,而是权力的形状;节制的描写,逼人直面“控制—屈从—反控制”的链条。再次体现在制度尺度上。故事不断提醒:国家安全与人的安全不可对立,程序与同情必须并存。两轮太阳指向共治与克制,避免零和的盲目冲撞;两条蛇提示私欲与权力的互缠,一旦越界,理性即被吞没。小说启示读者两条底线——克制权力与情色欲望,敬畏制度与人伦边界。只要守住这两条底线,一个人的路就不会走偏。
参考与引证
书内信息(出版、作者生平、结构定位、关键判断与情节):世界华语出版社 2020 年版《太阳与蛇(上、下)》电子版。见文内标注。
出版社官网书目与机构信息,用于旁证再版与出版社主体。世界華語出版社+1
作者自述与再版说明,用于旁证“预言体”与“经纬线”提法。backchina.com+1
Works Cited(MLA)
毕汝谐。《太阳与蛇(上)》纽约:世界华语出版社,2020。印。《太阳与蛇(下)》纽约:世界华语出版社,2020。印。
“长篇小说《太阳与蛇》再版”。北京之春,2020。网页。beijingspring.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