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雪与细雨之间
---唐曦兰中文诗的三重风景
任晶晶
在近年的中文诗歌现场,一位来自俄罗斯的年轻诗人常被反复提起。1995 年出生于梁赞的 Podareva Anastasia,中文名“唐曦兰”,被媒体叫作“叶赛宁故乡走出来的女诗人”。她十四岁开始写诗,后来只身来华求学,在长春和杭州学习汉语、古典文学与艺术理论,逐渐把汉语变成主要写作语言之一。至今她已经用俄语、英语和汉语写下数百首诗,并在中国陆续出版《唐曦兰的诗》《夜梦》《金色的雨后》等中文诗集,还有一册《幽兰凝香》。从梁赞雪地到江南细雨,这条路线本身就带着强烈的象征意味:一个在俄语抒情传统里成长的女孩,选择用汉语记录自己的青春、乡愁和世界经验。她的三本中文诗集,正好可以看作这段跨文化旅程的三个阶段:从“自我亮相”,到“夜梦与童年阴影”,再到“雨后世界的温柔注视”。
在两种母语之间搭桥
唐曦兰早年在中国学习中文时,老师让她从背诵、模仿古典诗词开始。她喜欢李白,也喜欢《诗经》的节奏,常常一边查字典一边抄写五言、七言句子。这种训练后来不知不觉沉入她的写作骨架,在三本诗集中留下了清晰印记。
从形式上看,这几册诗以自由体短诗为主,但细看行文,总能发现三字、四字、五字句的影子。很多诗行虽然不押韵,却自然落在类似《诗经》《乐府》的节拍上,读时很容易朗诵出来。《唐曦兰的诗》中不少作品只有十几行,每一行控制在五到七个字之间,停顿整齐,有一种“可歌可诵”的感觉。这种节奏感,使她的中文诗即便在单独句子里,也保留了一点古典歌行的余响。
和严格格律相比,她的自由度要大得多。诗行可以忽长忽短,中间随时插入口语式的感叹、反问或对话,让节奏像呼吸一样伸缩。《夜梦》里写童年记忆和战争阴影的作品,常常先用几行短句铺开场景,然后突然拉出一两句长句,把几个画面、几层心理甚至几代人的经验串在一起。读者容易在这里停一下,再往下时,语气已经变了。这种“长短句交替”的结构,既继承古典的顿挫感,也吸收了俄语诗歌那种一口气铺陈的习惯。
还有一个明显的形式特点,是大量组诗的安排。《金色的雨后》里,一组写季节、一组写城市、一组写人和动物,单首篇幅不长,但放在同一小单元内,相互呼应,像一个个分镜头。读者读完一组,会对某个主题形成相对完整的印象,比如“雷雨过后的城市”“疫情后的校园”“一个青年在异国的几年”。
从这些结构选择来看,唐曦兰既没有完全依赖古典格律,也没有走向完全散文化的“长句诗”。她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形式上保持清晰节拍和“结句翻转”,内容上则用自由行承载复杂经验。这种折中,其实正是她的生活状态——在两种母语、两个文化传统之间,搭出一座临时又坚固的桥。
如果把三本诗集摊在桌上,很快就能看见几个反复出现的意象:雷雨、雪、森林、河流、猫、书屋、月亮,还有时不时露面的“龙”。这些意象既有俄罗斯乡村的影子,也有江南城市的日常细节,交织成一幅混合地理的画面。
《雷》是被引用最多的一首短诗之一。诗中写夏天的暴雨,写“黑云像撕开的棉花”,写雨线斜着打在窗玻璃上。屋里的人既害怕又期待,仿佛在等那一声打破闷热的炸响。这种写法很直白,却有明显的象征意味:雷雨是一种外部力量,同时也是内心压抑情绪的爆发。一个在异国城市里长大的青年,对未来、对身份、对世界都有不安,这些在诗里都被雷和雨代替了。
《别叫醒沉睡的龙》则把象征提升到全球尺度。诗中写人类在地球身上不断开矿、砍伐、排污,写龙在地底翻身、抽搐,却一直没有真正醒来。最后几行提醒:“如果龙被彻底惊醒,它不会分清谁是好孩子谁是坏孩子。”很容易联想到当下身边的极端天气、森林大火和海平面上升,也对应她在校园报道中一再提到的“对地球环境的担忧”。这首诗看上去像童话,其实是用简洁意象重述生态危机:人类不是旁观者,而是坐在龙背上的孩子。
《书屋之光》则将视线拉回私人空间。夜色深了,楼道都黑下来,只有一间小书屋还亮着灯。她写那束光像一条“小河”,从门缝溢出来,洒在楼道的地面上。这里的象征很清楚:阅读是一种微弱但持续的抵抗,是在巨大不确定中为自己和别人留一点安静地带。这样的“书屋”不必宏大,只要还有人进去翻书,就还守着一种对语言和思考的信任。
在《中秋飞来的乡思》里,月亮成了连接两地的信使。一边是梁赞冬夜的雪地,一边是杭州江边的灯火。诗里写:“月亮像一封信,在两座城市之间慢慢飞。”这种写法延续了古典诗歌“月亮与乡愁”的传统,但空间被拉到中俄之间。乡愁不再只指向故乡,而是变成双向的:既思念俄国的村庄,也舍不得中国的校园。
雷雨、龙、书屋和月亮,构成唐曦兰意象系统的几重层次。雷雨对应青年个人情绪,龙指向人类与地球的关系,书屋代表一种文化和精神的庇护所,月亮则是跨国身份下那份温柔而顽固的乡思。三本诗集中,几乎所有重要主题,都可以在这几个意象之间找到锚点。
诗的核心主题:从武汉到世界
唐曦兰在中国受到关注,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疫情时期的几首诗。2020 年初,她因防疫留在杭州校园。面对新闻上的数字和身边的安静,她写下《武汉人民,我与你们同在》《中国最美丽的女人》等作品,被《杭州日报》等媒体全文转载。
在《武汉人民,我与你们同在》中,她写道:“我曾去过美丽的武汉,登上黄鹤楼眺望前世的风景。我想告诉所有的武汉人,我异国的心与你们同行!”(Fang)。句子很朴素,但位置很特别——这不是一个旁观者在远远祝福,而是一个在中国生活多年的外来者,把“异国的心”主动贴近这座城市。诗中出现的“黄鹤楼”把古典想象和当代灾难连在一起,也使她的个人记忆与公共事件发生交汇。
《中国最美丽的女人》一诗,则把目光投向一线女医护人员:“中国最美丽的女人,正奋战在危险的一线挽救生命……她们剪掉了长发,唤起了所有人对更幸福未来的期望。”(Fang)。这里的赞美并不抽象,而是从剪发这个细节切入,把“美”从外貌转到行动上。这种写法延续了俄语与汉语两种传统中对“母性”与“牺牲”的理解,却在性别刻板之外留出新的空间——这些女性既是护士、医生,又是普通人,她们剪掉的是习惯,也是安全感。
从这两首诗延伸出去,可以看到唐曦兰作品中的几个核心主题。其一,是跨文化的日常生活。她写课堂、地铁、市场、出租屋,写同学、房东、邻居、小店老板。这些场景在中国读者眼里再熟悉不过,只是叙述者换成了一个来自俄国的年轻女性。通过这种视角,习以为常的城市生活重新被看见。例如,她把早高峰的地铁形容为“一条被赶着跑的铁蛇”,把街角蔬菜摊写成“城市里最后一块没有被包装的土地”。比喻简单,却有外来者才有的敏感。
其二,是对环境和命运的焦虑。《别叫醒沉睡的龙》只是其中一例。在《金色的雨后》中,雨后城市的光线是“金色的”,但水沟里漂浮着塑料袋和烟头。光和垃圾同时存在,没有被一笔抹去。诗人似乎在提醒:雨可以洗掉灰尘,却洗不掉人类制造的痕迹。命运也一样,美景与残酷常常同框。
其三,是女性和青年主体的自我确认。唐曦兰在多次采访中谈到,自己来自普通家庭,靠奖学金和兼职支撑在中国的学业和生活。这种经历让她对“命中注定”的说法保持警惕。诗里常出现这样的语气:世界不一定公平,但年轻人不能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她写“背着行李箱来中国”的十八岁少女,也写“熬夜画画、写论文、写诗”的研究生生活,这些段落不夸张,却有一种倔强的日常力量。
综合这些主题,可以说唐曦兰的中文诗始终在处理两个问题:人在大事件中的位置,和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选择。疫情、战争记忆、生态危机是宏观背景;背书包上课、在宿舍楼里背诗、在夜班后看一会儿月亮,是每一个个人的具体处境。她的写作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摆动。
从叶赛宁到唐曦兰
在当下中文诗歌的格局中,唐曦兰的写作有三个特别之处。其一,她以第二语言为主要写作工具。和许多“外语诗人”不同,她不是先用俄语写再翻译成中文,而是在思考时就直接用汉语。这一点在她接受媒体采访时得到印证:“中文已经变成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很多情绪习惯用汉语表达。” 这种“二语直写”让她的诗既保留了外来者的观察角度,又不会显得隔膜。
其二,她把“留学生故事”写成一代青年的共同经历。在很多公众叙事里,留学生要么被浪漫化,要么被妖魔化。唐曦兰的诗则很少谈金钱、身份焦虑,而是抓住更普遍的心情:初到异国时的孤独、学业压力下的疲惫、在菜市场学中文时的尴尬和好笑。这些细节让“在中国的俄罗斯女孩”变成一个普通青年,只是刚好会三种语言,会写诗,会画画。
其三,她把生态危机、疫情记忆和女性经验放在一起。《别叫醒沉睡的龙》是生态主题,《武汉人民,我与你们同在》是公共卫生事件,《中国最美丽的女人》则是女性经验。三类题材在一般创作中往往分开处理,在她这里却出现在同一个诗集中。这不是刻意追求“宏大议题”,而是生活本身的样貌:一个青年女性在全球危机中生活,上课、坐地铁、刷新闻、写作,这些同时发生,无法割裂。
从这个意义上看,唐曦兰的中文诗为当代汉语诗歌打开了一个新的视角:不是从“民族国家”的高度俯视世界,而是从一个跨境青年的日常视角,去感受边界、灾难与希望。
唐曦兰被称为“叶赛宁的同乡”。叶赛宁的乡村诗以季节变化、田野风景和命运感见长,文字朴素却情感强烈。唐曦兰从小在这样的诗歌氛围里长大,自然会把某些气质带进中文写作中。
最明显的一点,是对“乡村景象的深情注视”。在她的中文诗里,不少作品写的是俄国村庄的冬夜、木屋、篝火和河边的白桦树。即便这些诗后来结集出版时被放在中国读者面前,意象仍然保留原样。乡村不是旅游画报上的风景,而是童年的生活环境,也是被现代化不断挤压的空间。这种忧伤,与叶赛宁笔下“被铁轨切割的田野”“被城市吞噬的牧歌”,形成一种隐性的对话。
另一点,是俄罗斯诗歌里常见的“命运感”。唐曦兰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类似的句子:“世界给了人很多选择,可是有时候只剩下一条小路。”“船开走了码头还在,留下的人要继续等下一班。”这些句子简单,却传达出一种对历史和命运的复杂态度:既承认个人力量有限,又不愿完全认命。这种气质,与普希金、叶赛宁等人作品中的“悲观的乐观”颇为相似。
唐曦兰的情感真切但不过火。俄式抒情传统容易走向浓烈甚至“自我毁灭式”的情绪,她在汉语里显然做了克制。即使写疫情和生死,也不动辄喊出“大爱”“牺牲”之类的大词,而是落在“剪掉的长发”“夜里亮着的窗”“无人走过的街道”这些细节上。情感因此更可信。作为俄国诗人,她没有照搬俄语诗的长句抒情,而是在汉语的短句和停顿中,找到另一种表达方式。可以说,她的中文诗正是一种“混血语言”:俄式的情感强度,配上汉语的节制句法,形成新的张力。
新诗经体与俄罗斯诗歌的回声
唐曦兰常被评论界称为“新诗经体”的实践者之一,这个说法并不夸张。她的诗歌在节奏、意象和态度上,确实和《诗经》《汉乐府》有明显亲缘。节奏上,前文已经提到三、四、五字句的密集出现。很多诗完全可以改成分行更规整的四言、五言,而意义不会有任何损失。她并不刻意追求平仄,但句中轻重分明,起落清楚,与古典歌行那种“可唱性”相通。
意象上,她明显偏好“可感”的东西——风、雨、石头、河流、路灯、猫、鞋子。古典诗歌的世界里,抽象概念往往躲在具体物件后面。《诗经》写爱情时写“蒹葭”;写思念时写“鸿雁”。唐曦兰也延续了这种习惯,只是把对象换成现代城市里的日常物件。比如,她在写疫情时没有直接写“封控”“隔离”,而是写“空荡的小卖部”“门口一摞没有被拿走的快递箱”。读者接收到的信息,反而更直接。
态度上,她和许多古典诗人共享一个朴素信念:诗可以记录普通人的生活,也可以为他们立小小的纪念碑。杜甫在长诗《北征》中细致描写战乱中的百姓;白居易说写诗要“老妪能解”。唐曦兰在校园报道里,被介绍为“喜欢用中文诗歌记录身边的每一点感动”,而她为武汉和一线医护写的诗,就是这种传统在当代的延续。可以说,她在中文写作中一手接着古典的节奏与伦理,一手又打开自由体的表达空间。对今天许多只把古典当作“修辞素材”的写作者来说,这种更深一层的继承方式,很值得注意。
就美学价值而言,唐曦兰的三本中文诗集有几处值得特别肯定。她的诗语言干净。她习惯使用最常见的词:风、雨、光、手、路、门,很少堆叠抽象形容词。句子多为主谓结构清晰的短句,偶尔插入一两句长句推动节奏。这种写法让读者轻易进入文本,而不是被挡在修辞外面。她的诗视角温和而坚定。她并不站在批判的高地,也不躲进纯私人空间,而是在两者之间移动。看到美好也看到问题,既感谢中国社会给予外来者的帮助,也坦率表达对地球环境、对战争阴影的担忧。这种姿态,既不是逃避,也不是控诉,而是一种带着责任感的注视。
对今天的中文诗人来说,唐曦兰的写作至少带来三点启示。一是,写作完全可以在“第二语言”中完成。母语当然重要,但语言的界限也可以被不断推开,只要愿意花时间在日常生活里浸泡。二是,古典传统不必只是“意象库存”。节奏、句式、伦理观念,都可以被重新继承,在自由体中找到新的位置。三是,宏大议题可以从小处切入。生态、疫情、战争,听起来离个人很远,但只要回到街道、书屋、身体,就能找到与自己有关的入口。
唐曦兰的中文诗,是一段在冰雪与细雨之间行走的文字旅程。冰雪来自俄罗斯童年,细雨属于江南城市。三本诗集《唐曦兰的诗》《夜梦》《金色的雨后》,记录了她从初来乍到,到扎根生活,再到反思世界的一路成长。
这些作品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言,却在一首又一首短诗里,为这一代人留下了清晰又温柔的侧影:一个在他国校园里学中文的少女,一个在疫情中为武汉写诗的青年,一个为地球写“沉睡的龙”的诗人,一个在深夜书屋里守灯的人。在信息喧闹、情绪对立的今天,这样的写作不算激烈,却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它提醒读者:大国博弈、气候变暖、疫情阴影,当然重要;可是在人与人的关系里,在一个个普通房间里,仍然可以用语言、用诗、用记忆,为世界保留一条充满诗性风景的路。
参考文献
Fang, Xiufen (方秀芬). “Meinv liuxuesheng xieshi shengzan ‘Zhongguo shi you liliang de guojia’” [美女留学生写诗盛赞“中国是有力量的国家”]. Hangzhou Ribao [杭州日报], 9 June 2020. Zhejiang Sci-Tech University News Center, news.zstu.edu.cn/info/1004/39114.htm.
“Podaleva Anastasīya (Tang Xilan).” Shanghai Jiaotong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Poetry Festival [上海交通大学国际诗歌邀请赛官网], 2023, www.ipf.sjtu.edu.cn/info/1013/1290.htm.





